碎片2之后，修复室的门关了整整两天。
不是锁上的——是沈雾挂了一块「设备维护」的牌子，然后把自己锁在里面。陆衍舟在门外等了三个小时。他没有敲门——他知道沈雾开了门也不会见他。他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窗台上——三勺糖，温度刚好。咖啡凉了。沈雾没有出来。
第三天早上，老周在晨会上宣布：「沈雾申请了暂停陆衍舟的记忆恢复程序——你们俩有没有达成一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陆衍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秦昭的银行案外围布控图。翻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布控图放在桌上：「没有。我不同意。」
「他的理由是——继续恢复会加重你的精神负担。」老周的声音很中性，「你有什么意见？」
「我的意见是——他说谎。」陆衍舟站起来，「他暂停不是因为我的精神负担。是因为我再修复下去，他删我记忆的证据就会越找越多。上次碎片2还没修复完——进度条才走到不到一半。再修半个周期，碎片2的完整画面就能出来——他不敢让我看完整。」
「陆衍舟——」秦昭在会议桌另一头开口，「碎片画面不等于事实。你是行动组的，你知道记忆碎片和现实记忆的差异。」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陆衍舟打开速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举到会议桌上，「碎片的画面里，他的眼睛是红的。一个人删别人的记忆，如果真的怀着恶意——他的手不会抖，他的眼睛不会红。」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老周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先散会。这事——你们俩自己谈。」
走廊。沈雾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陆衍舟从拐角走出来，堵在他面前。
「我有三句话。第一——你删我的记忆，是为什么？替我删的，还是替你自己删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沈雾的沉默里。
沈雾看着他的眼睛。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影子很细，细到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针。他看了陆衍舟很久，然后说：「……替你。」
「替你」。这两个字说出来，陆衍舟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记得沈雾上一次说「替你」是在上个月——修复小周的记忆那次，小周问沈雾「你为什么要帮我」，沈雾说的是「替你家人」。那一次他脸上没有表情。这一次，他的睫毛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垂下去了。
「替你——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因为替人做事，不是每一件都值得骄傲。」沈雾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陆衍舟——有些事，知道了对谁都没好处。你信我这一次——再等几个月。到那时候，我把所有的事一次性告诉你。全部告诉你。一个字都不会漏。」
「几个月。」陆衍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你等得起吗？你现在的记忆力——连三个月前的人名都要想三秒。再过几个月，你还能记得住你要告诉我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沈雾——你现在告诉我。一个字不漏地告诉我。你删我记忆的那个晚上——是因为我必须被删，还是因为你自己？」
沈雾没有回答。他口袋里的手——隔着风衣，他摸到了那枚银腕表。表带冰凉，凉得让他手指发麻。表带背面刻着的「R·S 1998」在他指尖来回移动。他在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删掉他的记忆，他现在会不会连他的脸都还认得？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躺在台子上。我问了你一句话。你说你想活。你说你还有很多事没做。你说你要去见一个人。」
陆衍舟愣了：「见谁？」
「我。」沈雾说。他的声音在说这个字的时候忽然恢复到平时那种冷淡的调子——不是恢复，是绷起来的。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之后强行弹回原位。
走廊里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沈雾从陆衍舟身侧走了过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慢了，慢到几乎停了。他听见陆衍舟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你以前管我叫那个『很重要的人』。那枚表是不是以前的我送你的。」
沈雾没有回答。他推开了楼梯间的门。门在他身后弹回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陆衍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速记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他说要见的那个人——是我。那我以前，应该认识沈雾。很久以前。久到我不记得他，但他记得我。久到他为了救我，删了我。」
他合上本子。窗外的雾又开始浓了。城市的灯光穿过雾，晕成一团一团的灰白。在走廊尽头——声控灯在他头顶亮了一会儿，又灭了。他没拍墙。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楼下，沈雾停在了楼梯间的一扇小窗前。窗外是杨树的枯枝——光秃秃的，在风里哆嗦。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腕表，把它翻过来。表背面的「R·S 1998」在楼梯间的白灯下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把表扣在自己左手腕上——扣上之后，那道旧印子和表带的弧度刚好吻合。他看了一眼表盘。表没有走——已经停了很久了。
「别停了。」他轻声说了一句，「还要记很久。」
然后他把表摘下来，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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