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仓库在城东货运站的尽头。穿过十二排集装箱、三道生锈的铁栅栏、一片长了半人高枯草的废弃车场——仓库的铁门就蹲在这一切的最里面。门上没有编号，没有招牌，没有监控。但沈雾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在离十七岁的自己越来越近。
十年前。十七岁的沈雾被推进这扇铁门的时候，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实验体·零号。」他在里面度过了人生中最冷的三个月。实验室是灌铅的——防止记忆层的信号外泄。冷——是记忆屏蔽装置降温造成的。十七岁的他在一年中最热的八月穿着长袖，手指冻得像冰。博士说这是保护。他信了。
十年后的今天，门上的铁锈比记忆里的更厚了。沈雾站在门前，手放在门锁上，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他闻到了铁锈和油渍混合的冷空气。第二次，他想起了白灯管嗡嗡响的声音。第三次——他推开铁门。
陆衍舟跟在他后面。秦昭带两个行动组员在仓库外围检查。仓库内部是空的。水泥地面上留着一圈一圈深灰色的旧印记——实验台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报出坐标。第二排第三列是记忆台，第四排第五列是脑波引导器，第七排第二列是核心记忆提取槽。每一件设备的型号、编号、使用年限，全在他脑子里。他没有刻意记——是被绑在这里太久，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记住了。
秦昭从仓库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封存的档案：「仓库角落有个暗格——里面塞满了旧档案。全是拾忆会的落款。」
沈雾走过去，翻开最上面一本。档案的封皮是白色的，十年的时间已经把它染成了一层灰黄色。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停在半空。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实验台。台子上躺着一个少年——头发剃得很短，眼睛睁着，瞳仁很大很空，像一具活着的尸体。少年的手腕上绑着电极贴片，电极线从台子上延伸到一台黑色主机里。主机的屏幕上跳着一行字：「记忆初级重整·001号。」少年是他自己。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实验记录字：「实验编号零号·第一次记忆缝合——初次提取对象：拾遗局行动组试用期新人陆衍舟（受试者无感知反应·存活）。」他记得那次——十七岁第一次被推进实验台，博士在他头上贴了无数个电极贴片，说「放松，吸一口气」。他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穿着拾遗局的旧军服，在雨中把一块巧克力扔给路边的小孩。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他只看了一眼。但那一眼，钉在了他脑子里的最深处，十几年挖不掉。
「看完了。」他把档案合上，「物证，回局里再整理。」
陆衍舟已经走到他旁边。他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沈雾已经合上了档案。但陆衍舟没有问——他只是看见沈雾把档案合上去之后，整个人站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抬起头：「撤。」
走出仓库的时候，陆衍舟跟在沈雾后面。走在货运站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他看见沈雾的肩膀在风里缩了一下——不是冷，是一个人在离开自己最不愿意回到的地方之后，身体本能地松了一下。
「沈雾——第三仓库是干什么的？」陆衍舟问。
「废弃仓库。」沈雾没有回头。
「你的手指还在抖。」
沈雾的脚步停了。他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确实在抖。十年来他修了多少人的记忆、解了多少层记忆封锁，他的手从来都是全场最稳的。今天——在走出仓库之后，他的手指在风里像风里的杨树枝一样轻轻哆嗦。
「……十年前，我被关在这里。」他的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像说给别人听的，不是给陆衍舟的，「三个月。上了无数次台。做了一百多次实验。博士说，这是在造人。」他顿了顿，「从十七岁起——我就在替你活着。因为我第一次上实验台的那天，博士抽的实验对象——是你。」
陆衍舟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紧了。他想起碎片2的画面——年轻的沈雾站在记忆台前，手在抖，眼睛是红的。他想起银腕表背面的「R·S 1998」，想起沈雾说他是「很重要的人」。他想起老周那条没回复的消息：「沈雾以前叫什么名字。」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雾的背影在越来越浓的雾里渐渐模糊。然后他追上去，走到沈雾身侧。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把自己那杯咖啡递过去：「凉了。但从仓库里出来的人，应该喝点热的。」
沈雾接过咖啡。他的手还在抖，杯子在掌心里晃了两下。他喝了一口——还是烫的。陆衍舟在过来的路上，又去茶水间热了一遍。
「陆衍舟——」
「嗯？」
「第三仓库的事，别对任何人说。」
「我谁都不说。」陆衍舟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以后来这种地方——叫我。不管是什么仓库、什么旧址、什么你怕回去的地方——叫上我。」
沈雾走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冬夜的路灯下拉得很长——长到拖在地面上，像一条通往过去的倒影。他喝完了那杯咖啡。咖啡很烫，但他没觉得烫——他的味觉已经退化了不少。他只是觉得暖。暖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