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调出新闻画面的时候,整个分析室都安静了。
屏幕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是深灰色的,料子很好,衬得整个人气场很足。他坐在新闻发布会的台子后面,对着话筒说:「我必须坦白——三个月前,我经历了人生的最低谷。重生——这个词很重。我把它放在心里掂了三个月,今天终于可以告诉所有人:我找到了新的人生。」
镜头推近。男人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真诚的微笑——那种笑太真了,真到像排练过很多次。但沈雾注意的不是他的笑笑。是他在说「新的人生」四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摸了摸右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旧婚戒留下的印子。不是他自己的婚戒印——他以前从来没戴过戒指。那是被他「买走人生」的那个人的印子——那人结婚三年,婚戒从来没有摘过。印子留在了手指上,被新车主继承了。
「就是他。」沈雾按下暂停键,「置换大单的买家——上市集团主席,郑拥军。他三个月前买了别人的一生,把那个人二十多年的记忆装进了自己脑子里。他现在出席所有公开场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三个人生被偷的人的经历——他活在别人的人生里,而且演得入木三分。」
陆衍舟凑近屏幕:「你怎么确定的?」
「第一条——」沈雾调出郑拥军今天的发言稿,「他说『小时候住在城东货运站旁边,每天听着货车的鸣笛声睡着,觉得那是最安稳的白噪音』——这是三个月前被偷人生的赵勇的经历,赵勇在货运站住了二十年。第二条——他说『我父亲是个木匠,小时候家里的气息全是刨花味』——这是李峰的。第三条——」他翻到第三页,「他说『我喜欢一个女孩三年,从来没敢表白,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这是张海燕的——她暗恋了厂里一个同事三年。注意这个细节:他直接用『我』来叙述别人的记忆——这说明置换手术做得很彻底。不是塞了一段回忆给他,是把那个人的「自我」完整装进了郑拥军的脑子里——他现在不觉得自己是郑拥军。他觉得自己是那个货运站工人和木匠儿子和暗恋者的『集合体』。」
唐晚倒抽一口凉气:「他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不需要分清。他花了八位数——就是为了不再当自己。」沈雾站起来,「郑拥军接手了集团五年,连续决策失误,合作伙伴纷纷撤资,董事会连续三次弹劾——他的人生已经走到了悬崖边。这个时候钱客给他指了一条路:『置换别人的人生。你连自己的失败记忆都删掉,换上别人成功的记忆——整个人从头换一遍。没有人会认为你是失败者,因为你自己都不记得失败过。』」
「所以他买走的不是人生——是成功。」
「对。」沈雾把郑拥军这三个月的日程表调出来,「从『重生』到现在,他主导了两桩收购、一笔上市,还推动了一个叫『记忆产业合法化』的提案——没错,就是今天在城中的听证会。」他把日期推前,「他的提案如果通过,拾忆会的黑产——拍卖行、银行、屠宰场——全部可以洗白。那时候,钱客的典当业务就是合法的,我们连调查权都没有了。」
分析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
秦昭第一个开口:「这案子必须在提案表决前收官。」
沈雾在会议桌上画了一条线:「三天。三天之内端掉银行核心区。目标:钱客的置换大单系统和设备L-001。这两样东西里至少有一件,能顺着证据链把裴烬和博士锁死。」
「方案。」老周推门进来,把一张城东的地图铺在桌子上,「你先说。」
「我独自潜入银行核心区。」沈雾的手指在地图上圈出银行地下的机核区,「核心区只有一层加密门禁——但钱客把它设在典当部的正下方,上下结构,一条消防通道可以直达。我从消防通道下去,启动置换大单系统,让它自动导出交易记录——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钱客即使发现,也来不及销毁。攻带队外围策应,一旦核心区报警,外围封锁银行全部出口。」
「你一个人潜入核心区?」陆衍舟站起来,「上次你在拍卖行预展也是一个人。那次如果不是我破门进去——」
「那次不一样。」沈雾打断他,「那次拍卖行里全是裴烬的人,我面对的是一级通缉犯。这次的核心区——是机核区,不是人核区。」他把地图推到陆衍舟面前,「而且钱客不认得我。他只见过我一面——在66章那次见面,我是你的大客户助理。换一身衣服,他认不出来。」
「他看过零号档案——你怎么知道他没记住你的脸?」
「他那次看档案是几年前的事了。档案照上的人,十年前就死了。」沈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今天晚上的外卖。
陆衍舟沉默了。他看了一眼这张地图,又看了一眼沈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忽然想起沈雾那天晚上修复室里的话:「死过一次的人,是不会被认出来的。」
老周最终拍板:「按沈雾的方案——他潜入核心区,陆衍舟带行动组外围接应。秦昭带队封锁银行南北门。今晚踩点,明早行动。」
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往门口走。沈雾走到门口,陆衍舟从后面追上来:「沈雾——你是不是在安排后事。」
沈雾的脚步在门外的小走廊里停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口袋里的便签折了一下——那张便签上有一行字:「移交清单:修复室柜子钥匙→江叙;银箱→陆衍舟;档案室权限→唐晚;公寓备用钥匙→苏姨。」
「……你看到了。」
「你抽屉里的移交清单。还有你把公寓的钥匙给苏姨——你以为她没跟我说。」陆衍舟的声音从他身后压过来,「沈雾,银行案收官之后——你要去哪?」
「……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多远?」
「远到——把欠的账,全部还完。」
他走出拾遗局大楼。楼下,一辆出租车停在对面的街角。没有打表,车窗全关着。沈雾路过那辆出租车时,脚步慢了一下。他知道车里有人——裴烬。裴烬在等他出来。裴烬在告诉他:银行案一收官,下一个就是他。
他继续往前走。风把他的风衣吹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他今天戴上了银腕表。表没有走。但表带磨得发亮。
陆衍舟站在拾遗局门口,看着沈雾的背影越来越小。他摸出速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已经写了三行字:「沈雾说欠的账要还。他在安排后事。他可能要一个人走。」他把这三行字全部划掉——然后用很用力的笔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不管他走到哪里——我都追。」
他夹好速记本,走向行动组的会议室。明早银行收官——今晚,他得布城东全部的外围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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