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官行动定在明天早上七点。沈雾把修复室的桌面清空,铺开一张记忆银行的结构图。他用了整整一下午把每一层楼的通道标出来——正门、消防通道、后门通风井、核心区的加密门禁。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条线都没有回头。画完之后他在结构图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撤离通道三处。主通道A——南门;备用通道B——消防梯;紧急通道C——通风井。」
他把图折好,放进银箱夹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瓶第14号自补瓶,握在手心里,拇指在瓶盖上按了一下。瓶底的暗蓝色荧光在灯光下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把瓶子放进口袋。
江叙在频道里喊他。他打开通讯器,江叙的声音带着点紧张:「雾哥,银行核心区的监控我下午全试了一遍——八个摄像头,我控制了七个。第八个在保险库门口,那个摄像头是独立线路,不接网络。我这边控不了。」
「那就让它拍。」沈雾把修复椅推到墙角,「它只能拍,不能传。钱客的保险库需要本地加密——监控数据不联网,说明他在保险库里藏了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那你进去的时候——」
「我自己拍。」沈雾把一台微型取证仪装进口袋,「他藏了什么,我亲眼看看。」
通讯器刚挂,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陆衍舟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张折叠床。
沈雾转头看他,手里的引导探针停在半空:「……你搬床干什么?」
「今晚我睡这儿。」陆衍舟把折叠床往修复室角落一放,拉开,铺上一条灰色毯子。动作利落得像在行军——三十秒搞定,然后坐在床上,抬头看沈雾:「收官行动,我负责你的安全。从今晚开始。」
「你睡我修复室——我怎么安心准备?」沈雾把探针放回消毒槽,「你回去睡。」
「你准备你的,我睡我的。」陆衍舟把鞋子脱了,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我不打扰你。」
沈雾看了他三秒,然后转回操作台继续校准设备。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探针在消毒槽里转动的嗡嗡声,和他偶尔翻图纸的纸张摩擦声。过了十分钟,他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衍舟睡着了。
沈雾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转过身,看着那张折叠床上的人。陆衍舟睡得很沉——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三十岁的男人睡着之后,脸上的线条松下来,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沈雾站起来,走到折叠床旁边,把那条垂在床沿外面的手轻轻放回他身上。
他的手指在碰到陆衍舟手腕的时候停了一下。掌心下是温热的皮肤,脉搏跳得很有力——和他自己四十一下一分钟的心跳完全不一样。他想起五年前那晚,这个人也是这样仰面躺在记忆台上——眼睛闭着,胸口在微微起伏。唯一不同的是,那次他按下了删除键。今晚他只是把手收了回来。
「收官之后——」沈雾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只希望你听完,还愿意睡在我门口。」
他走回窗边。城市在夜里像一片灰蓝色的海,几盏路灯散在雾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银腕表的分针在今天凌晨又跳了一格。从封存记忆那天停掉的表,在最近三天里跳了两次。不是秒针——每次都是分针。他每天看,分针就走了两格。两格是两分钟。两分钟是五年里唯一的时间流动。
他把表翻过来,表带背面的「R·S 1998」在微光里闪了一下。
「陆衍舟。」他对着窗户说,没有回头,「明天收官。你外围接应——不管里面出什么事,你等我信号。」
身后没有回答——陆衍舟睡着了,呼吸很稳。沈雾转过身,走到操作台前,把银箱的锁扣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压在银箱下面。
便签上写的是:「银箱→陆衍舟。如果我出不来——里面的设备是你的。用它可以恢复你的全部记忆。别问原理,你的手碰到探针的时候,身体会记得。」
写完他关了操作台的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凌晨三点,陆衍舟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雾坐在暗处,背靠着操作台,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他不是在睡,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窗外的雾。
「……你怎么不睡?」陆衍舟的声音带着困意。
「睡了。」沈雾说。
「你骗人。你眼睛是睁着的。」
「……我在看雾。」沈雾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城里的雾,今晚比平时浓。明天可能会有雨。」
陆衍舟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凌晨四点的城市被大雾裹着,像一个人裹在棉被里,只露出轮廓。远处记忆银行大厦的楼顶在雾里若隐若现,楼顶的灯一闪一闪,像一个在呼吸的红色光点。
「明天的行动,我问你一个问题。」陆衍舟看着窗外,「如果钱客在核心区布了陷阱——你会不会往里面跳?」
「会。」
「为什么?」
「因为他的陷阱,也是我的陷阱。」沈雾站起来,把银箱拎在手里,「他以为他在用记忆牢笼困我。但实际上——他越靠近核心区,他的置换系统就越容易暴露取证端口。我在他的陷阱里取证,比他站在保险库外面更容易。」
陆衍舟转过头看他——沈雾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表情和他平时在修复室解剖记忆时一模一样。冷静、精准、不带任何情绪。他在把一场生死未卜的潜入行动,解剖成一堆取证路径和系统端口。
「你早就知道钱客在核心区有陷阱。」陆衍舟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让我守外围——不是因为我在外围更安全,是因为你在里面要自投罗网,不想让我看见。」
沈雾没有否认。他把银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说的对。但你说漏了一句——我让你守外围,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在外围,我的撤离通道才能打通。」沈雾走到门口,「秦昭守后门,你守南门——不是他不信你会冲进去救我,是你在外面,我的退路才有人在。陆衍舟——你不是在看门,你是在看我的后路。」
门关上了。陆衍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个红色的光点。银行大厦楼顶的灯还在闪。他掏出速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他说我在看他的后路。不是客套话——是他在把自己的退路交给我。这个人把每一次行动都算得滴水不漏,却把自己的后路——交给了我。」
写完他把速记本合上。窗外,雾开始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