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蓝色的光从四面墙的边缘渗出来，像水一样向中间蔓延。沈雾站在保险库的正中央，看着那些光液从脚下淌过去——光碰到他鞋底的时候，他整个人被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包裹住了。
不是恐惧。是十年前的那间实验室。博士第一次把他推进记忆台的时候，围着他转的那圈无影灯也是这个颜色——暗蓝，从边缘亮到中心。不一样的是，那次是折磨的开始。这次是钱客的陷阱。
他把取证仪塞回公文包，从口袋里摸出那瓶SP-006。瓶底的荧光在黑暗里像一小颗蓝色星星。
「记忆牢笼。」沈雾对着耳机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到耳机那头的陆衍舟听完，手里的方向盘差点被他捏变形。
「什么牢笼？」陆衍舟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开。
「钱客在核心区四角各布置了一个记忆屏障发生器——用D级设备拼装的，不算精密。」沈雾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面上的光液，放到眼前看了一下，「屏效大概七成，直径十二米。他不会用它困我太久——他的目的不是困住我，是拖延取证时间，让自己有时间把置换系统的核心记录销毁。」
「你在里面还能动？」
「能。他在核心区布屏幕，用的是D级设备。D级困不住C级修复师——他知道。」沈雾站起来，「他算准了我会被困住，也算准了我会自己脱困。他在拿这个笼子拖时间——拖的不是我的时间，是你们的反应时间。」
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爆破声——不是记忆银行的墙，是陆衍舟拉开车门、把耳机摔在车顶上的响。
「秦昭！」陆衍舟的声音直接在通讯频道里爆开，「你守后门别动——谁的指令都不准开！沈雾在里面——」
「我已经看到了——陆衍舟你别冲动！」秦昭的声音被风呼啦啦地吞掉，「核心区的墙是加固过的！你现在冲进去——」
他没说完。因为陆衍舟已经翻过银行南门的护栏，直接撞破了银行一楼大厅的玻璃门。三个柜员同时尖叫——他直接从柜台上翻过去，奔向走廊最深处那扇金属门。
「陆衍舟——」沈雾在频道里喊他，但频率被钱客在这个瞬间切断了。
陆衍舟站在金属门前。这扇门刚才被沈雾撬开了——现在被人从里面重新锁上了。他不撬。他抬起手，一拳炸在金属门上。
门纹丝不动。但他的拳头撞上金属门的一瞬间，走廊里的灯同时暗了。因为他的力量不是打在门上——是打在门上覆盖的记忆屏障上。钱客在门外加了一道屏障——这道屏障和他布置在牢笼上的屏障连在一起，是一套系统。
他在门外砸了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的时候，他的拳头上多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暗金色波纹——记忆冲击。S级的记忆冲击，第一次对准的不是人，是一扇门。走廊里所有的灯同时碎了。金属门的锁芯在冲击波里弹出来，整扇门向外炸开。
陆衍舟冲进核心区。里面一片暗蓝。沈雾蹲在牢笼的正中央，手里拿着取证仪对准保险库最深处那扇门——他还在取证。他面前十二条记忆光束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最近的一条离他的脸只有一巴掌的距离。
「我的人——」陆衍舟从嗓子深处挤出一句话，整个人像一颗流星一样撞进那片暗蓝色的光域里，「——你也敢困？！」
他的记忆冲击在撞进牢笼的一瞬间完全爆发。暗金色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外炸开——四条光束被同时劈断，断口处冒着淡蓝色的烟。牢笼的屏效从七成掉到了三成。
沈雾在牢笼裂口出现的一瞬间站起来。他没有往外跑——他反手把取证仪的镜头对准了牢笼的破裂处。因为牢笼破裂的时候，钱客的置换系统会出现一个零点三秒的「自检空窗」——那个瞬间，是唯一能拍到他系统后台取证端口的时间。他在零点三秒里连按了五次快门。
然后他转身，一把抓住陆衍舟的手腕，把他拉进了核心区的安全角落。
「拍到了。」沈雾说。他松开陆衍舟的手腕，翻开取证仪的屏幕——屏幕上是一整页置换系统的后台日志。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客户编号、每一条供货源，全部在列。
「你刚才——不跑，还在拍？」陆衍舟的声音在抖，「那十二条光束，你站在原地——拍照？」
「只有那个瞬间能拍到。」沈雾把取证仪锁进公文包。
陆衍舟还想说什么。但钱客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打断了他们：「……陆组长。你很能打。但这里不是你的战场——这里是我的金库。」他的笑声从扩音器里漫出来，「你们以为拆了牢笼就赢了？我的保险库里有的是法子。你们见过……原型机吗？」
保险库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刚才沈雾取证的拍摄目标——灯灭了。
然后在黑暗里，门开了。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动弹开。门后面，一台庞大的「记忆置换原型机」在黑暗中亮起来。它的外壳是灰白色的——不是因为被漆成了灰白色，是因为它已经运转了太多年，外壳上的金属已经被记忆流摩擦磨掉了表层。机器启动的声音很低沉，像一头睡了很久的巨兽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钱客站在原型机后面。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的「启动」键上：「这台原型机——是用做出来的。你知道它第一件置换品是什么吗？」
沈雾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伸进风衣口袋——握住了那瓶SP-006。
「它的第一件置换品——是一段五年前的记忆。置换双方的名字，我现在还记得：甲方——陆衍舟。」钱客笑了，笑得很轻，「他的战斗记忆，就是被这台机器提出来的。提出、打包、贴上标签——然后卖给了一个愿意出价的人。」
陆衍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把旧记忆拿出来。把空白记忆装进去。他醒来之后，就不记得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之间的任何行动记录了。」钱客把遥控器举起来，「现在这台机器的消化口——对着你们两个人。」
沈雾没有犹豫。他从口袋里抽出SP-006，拧开瓶盖——瓶里的暗蓝色荧光在空气中铺开成一道极薄的屏障。他用三秒钟在原型机的消化口和陆衍舟之间的空中建了一道记忆防火墙。这道防火墙，是用他自己脑子里的空白记忆块铺出来的。
「你——」陆衍舟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瓶子，但沈雾退后一步。
「别碰防火墙。撑着。」沈雾把瓶盖拧回去，瓶子里还剩一半。他用半瓶SP-006，在自己和原型机之间撑起了一道屏障。这半瓶是他这个月的记忆额度——撑完这次防御，他连今天早餐吃没吃都不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