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墙撑住了。灰白色的原型机在防线前停了整整四秒——这四秒是秦昭带队冲进核心区的时间。
「放下遥控器——」秦昭的枪口对准钱客的后脑，「双手抱头，跪地——」
钱客没有跪。他转过头，看着沈雾，笑了：「你用你自己的记忆挡原型机——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已经死了十年了？」他按下遥控器，原型机的消化口停止了运作。不是因为被防火墙挡住了——是因为行动组在核心区外围同时切断了银行的电源。
灯全灭了。保险库里的两千多格记忆格半秒钟之内全部暗下去——不是因为断电，是因为钱客的交易系统后台被行动组全部查封。每一笔置换单、每一个典当账户、每一个供货方——全部锁死在取证硬盘里。
钱客被押出核心区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挂着。他路过沈雾，低声说：「沈修复师——你今天赢了。但你赢不了太久。裴先生今晚约了人。你猜他约的是谁？」
沈雾没有理他。他靠在防火墙的残存光幕上，看着取证仪上最后一条记录——后台日志完整度百分之百。两百多笔置换、四十多笔典当、十二个供货方、七个匿名大买家。银行案，铁证如山。他把取证仪交给秦昭：「老周——发布会交给你。我不上台。」
「为什么？」秦昭接过取证仪，「这案子是你破的——你不会连个名都不挂吧？」
「今天发布会的主角是郑董。他上台的时候，你们在台下放这段录音。」沈雾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U盘，「他脑子里原主的记忆片段——我上周修复碎片1的时候顺手抽了一段。不长，就三句话。」
「……你什么时候抽的？」
「修碎片1的时候。」沈雾站起来，走出核心区，「他脑子里装的不是自己的记忆。我把属于原主的那段抽出来——就是帮他喊一声。」
上午十点。记忆银行总部大厅被临时布置成新闻发布会现场。老周站在台上，面前是二十多家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他照着稿子念了一遍结案陈述——钱客被捕、证据链完整、记忆银行的「置换大单」将全面公开。他念完之后示意媒体安静：「还有一件事。昨天，我们在调查过程中，联系到了一位——被害人的家属。」
台下郑董坐在第一排。他穿着一件六千块的高档西装，神态从容。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是被害人——他觉得自己是「重获新生」的成功人士。他上台的时候，很自然地整了整衣领，笑着对记者们点了下头。
「各位朋友，今天站在这里——我很感慨。」他对着话筒，声音很稳，「三年前，我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那段时间我几乎失去了一切。然后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位——帮助我重新面对生活的贵人。他帮我找回了自己。今天，我要在这里说——」
扩音器传出一段声音。不是他的。
「——我想回家。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老二才四个月——我不认识这里，我想回家，求求你放我走——我想回家——」
是原主的声音。从郑董脑子里抽出来的、一段被挤压在「新人生」最底层三年的声音。声音在发抖，咬字很模糊——因为这段声音的主人已经被偷走了「家」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住在哪、孩子叫什么、回家的路怎么走。但他记得「想回家」。
郑董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他伸手去抓话筒，想盖掉这段录音——但手柄从台面上掉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滋」的炸音。扩音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想回家——那是我的人生——求求你们——还给我——」
不是他自己说的。是他脑子里另一个人的声音从他声带里窜了出来。因为置换不完整——原主的记忆和他的新身份之间有一个缝隙。沈雾抓住这个缝隙，抽出了原主的哭喊。一个被偷走人生的人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哭了三年，今天终于在记者会上哭了出来。
「关掉！关掉——」郑董的声音裂了。他的手在台上抓话筒——抓了三次都没抓稳。台下的记者全站起来了，闪光灯劈了他一身。他的脸在闪光灯底下从惨白变成灰败——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只是偷了一个人生，他是在一个活人的记忆里面住了三年。那个人一直被压在他大脑最底层，从来没离开过。
发布会结束。郑董被便衣押上警车。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银行大厦的招牌——上面的霓红灯还没关，「记忆银行」四个字在上午的日光底下亮得发灰。他看那块招牌的眼神，和被偷走人生的三个受害者一模一样：他想回家。但他偷来的那个家，已经不是他的了。
银行案正式收官。钱客被捕。郑董被捕。置换系统全部查封。提案撤回。
庆功宴定在晚上七点。老周在大会议室摆了两张长桌，上面铺满外卖——糖醋排骨、鱼香肉丝、可乐、啤酒。江叙拎了三罐可乐把自己的工位堆成了一座小山。秦昭拿碗筷的时候少拿了一双——沈雾那双。
「他不在？」秦昭看了一眼陆衍舟。
「不在。」陆衍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他说去银行案最后现场做善后。」
「做善后——他一个人？」
「他说不用人陪。」
陆衍舟把手里那杯咖啡放下。咖啡没喝——三勺糖，还是热的。他从庆功宴的桌子旁边走出去，下楼，开车，往银行的方向开。
银行门口，沈雾站在被封条封住的大门外面。押钱客的警车已经开远了——红色的尾灯在雾气里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见陆衍舟从那辆灰色面包车里走出来。
「你不吃庆功宴？」沈雾说。
「你不去，我也不去。」陆衍舟走到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看钱客刚才说的——裴烬今晚约的人。」沈雾的声音很低，「钱客被捕之前说——裴烬今晚去拜访一个老朋友。我的老朋友。陆衍舟——裴烬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一个老朋友。」他转过身，「我。」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出来。车窗是全黑的。车灯在雾气里晕成两个白色的光圈。车子从银行门前开过——没停，但车速在路过沈雾的时候忽然放慢了。慢到可以在三秒内看清驾驶座上那个人的轮廓。瘦高的骨架、短发、面具边缘的烧伤疤痕——裴烬在车窗后面对着沈雾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车子加速，没入了城郊方向的夜色。
陆衍舟一步挡在沈雾前面。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瞳孔收成一条极细的线：「他刚才——是在跟你打招呼？」
「是在告诉我——他今晚来找我。」沈雾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口袋里是那只空了大半的SP-006瓶子——刚才在银行核心区挡住原型机消化口用的。他摩挲着瓶盖，「陆衍舟——今晚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不可能。」
「他会伤到你。」
「那让他试试。」陆衍舟转过头，看着他，「钱客说你用你自己的记忆挡原型机。你用了多少？」
「……半瓶。」
「半瓶是多少——半个月的记忆？」陆衍舟往前走了半步，「沈雾——你今天被十二条光束困在核心区，又用了半瓶记忆撑防火墙，你现在连早餐吃没吃你都不记得了。你让我怎么不跟着你？」
「我记得。」沈雾说。他顿了一下，「今天早上——你给我带了咖啡。三勺糖。温度刚好。」
陆衍舟愣了。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杯——他在庆功宴上给沈雾留的咖啡，沈雾没去，咖啡还在他手里。但他不是在说这杯。他是在说今天早上那杯——他真的记得。
银行门口的雾散了。对面街道的路灯亮起来。灯亮的那一刻，裴烬的黑色轿车已经开到城郊边上。车里，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一个很老很慢的男声：「……什么事。」
「博士。零号不躲了。」裴烬看着窗外飞掠的路灯，「今晚我去见他。你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那个老声音顿了一下，「你记住——我要完整的零号。别碰他的脑子。里面还有我没补完的数据。」
裴烬挂了电话。车窗外面，城市的灯火正在往后退。他低头在窗玻璃上写了一个字：「收。」然后擦掉，往椅背上一靠——等零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