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回到城南旧公寓已经是凌晨一点。他远远就看见苏姨房间的灯还亮着——苏姨平时十点半准时熄灯，今天没睡。
他走近，看见楼下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高的轮廓，面具边缘在灯光底下闪着暗红色。裴烬坐在那条锈迹斑斑的铁架长椅上，双腿交叉，像一个等了很久的老朋友。他看见沈雾走过来，抬起手招了招：「阿雾。五年没见了——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换。」
沈雾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五步——这个距离刚好够他看清裴烬每一个动作，也刚好够裴烬在五步之内够不到他的脖子。「你来干什么？」
「博士让我来——请『零号』回家。」裴烬往长椅椅背上一靠，那双眼睛从面具后面盯着沈雾，「你要是不回去——他过两天自己来。你是想让我请，还是让他亲自来？」
「我不是零号。」沈雾把手放进口袋——口袋里SP-006的瓶子还剩三分之一，瓶底还很凉，有足够的余量撑一道短距离防火墙，「零号死了十年了。」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裴烬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像走在自己的后院里。他走到离沈雾三步远的时候停下来，「你脑子里的补全数据——博士等了十年。十年前你跑了。他以为你死了——你知道他为你的死难过了多久吗？整整一天。不是为了你难过，是为了你的数据难过。」他笑了，「你在他眼里不是人——你是一串没做完的实验代码。现在实验室重启——代码，该回去跑了。」
「十年前我是实验品。」沈雾的声音比夜里的气温还冷，「现在我是修复师——」
「修复师。」裴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向沈雾的左手腕。他看见风衣袖口那里露出的半个银表扣。他的面具后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你都敢把腕表戴回手上了——你十年前是实验品。五年前的封印——是实验员。沈雾，一条代码，也会觉得自己是人了吗？」
沈雾没有接话。他的手在口袋里已经摸到了SP-006的瓶盖。只要裴烬再往前跨半步，他就可以把剩下的三分之一全抛出去——防火墙够撑住裴烬的一次进攻。
裴烬果然往前跨了半步。然后他停下了。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陆衍舟从公寓楼侧的暗处走出来。他没有跑——就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走一步，地上的碎石子就震一下。不是石子自己震的——是他走路的力道太大了，大到S级行动组组长的身子压得路面的碎末往上弹。他走到沈雾前面，把沈雾挡在身后，然后抬头看裴烬。
「裴烬。」陆衍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怒吼——声音很低，低到像一块铁沉进了水底，「……你动他一下试试。」
裴烬看着陆衍舟，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真，是真的觉得有趣。他抬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陆组长——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以前可是认识我的。我们打过四次——」
「不记得。」陆衍舟截断他的话，「但我记得一件事——你上次露面的时候，差点把他耗死在修复椅上。今晚你离他三步远——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你说得对。」裴烬把手指从太阳穴上收回去，「今晚我不动手——博士说了，要完整的零号，不能打坏了。不过——」他退后一步，面具后面的眼睛还是盯着沈雾，「——博士三天后进城。在这之前他让我跟你聊一件事。不是关于他补全数据的事——是关于你这几年帮过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纸上是一份名单——不是手写，是打印的。上面的名字一整排，全是从A到D级的名字。沈雾认识每一个——这是他这些年以「C级修复师」身份秘密救过的人。每一个都在上面。每一个后面都标着他救人的时间、地点、用的手段。白纸黑字，比档案还干净。
「博士说了，他进城之后不会自己出手——他会一个一个地给这些人寄这封信。信背面只有一句话：救你们的人是谁，你们自己问『零号』。」裴烬把纸折回去，放回口袋，「三天时间——你看看，你是自己回去，还是让博士把这封信送给每一个人。你把他们的记忆救了——博士帮你把他们的命收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裴烬的风衣下摆翻得一抖一抖。他转身往长椅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你那瓶SP-006——瓶底还剩三分之一。今天在银行核心区你搭了一次防火墙——从墙上抽了大约百二十秒。你再撑一次，明天连这幢老公寓叫什么路你都记不住了。」他顿了一下，「阿雾——别扛了。抗了十年，该回来了。」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他的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面具边缘那道暗红色的疤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苏姨的窗户打开了。她从二楼探出头，手里握着电话——电话上按了三个数字，还没拨。她看着楼下的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小沈——那个人，是来找你的？」
「苏姨。」沈雾抬头看她，「你进屋——把门锁好。」
「那你——」
「我没事。」沈雾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他今晚不会动我。」
苏姨把窗户关上了。咔嚓一声——不是关窗，是上锁。
沈雾转过身。陆衍舟还站在他前面——后背很直，像一堵墙。他盯着裴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说：「苏姨——你刚才让她锁门。你打不打算，给自己也上一道锁？」
「……我欠的锁——不在门上。」沈雾从口袋里掏出SP-006，瓶底的荧光已经暗到只剩一丝了，「在命上。他这个名单——里面有三个人，我觉得我已经记不住他们叫什么了。但我记得住博士给他们寄信的后果。他会一个一个地找上门——陆衍舟，博士手里的人命和记忆，从来不分你的我的。他分的是——『谁和零号有联系』。」
他从风衣口袋把那只银腕表掏出来，翻过背面，让「R·S 1998」对着陆衍舟：「这表你拿着。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把它还给应该戴它的人。」
陆衍舟没有接。他把沈雾的手连表一起按下去：「应该戴它的人是你。你十年前戴着它从实验室逃出来——你戴了十年了。你把它摘了——你就真的变成了『零号』。沈雾，零号没有名字。你有。」
沈雾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表带上摩挲了很久，然后他把表放回口袋。
「……进屋。」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