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走后第三天,沈雾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搬家那种收拾——是他把修复室里每一样东西都清了出来。引导探针用擦镜布擦了一遍,放进消毒槽。碎片瓶按编号排好,最下面那格锁着SP-006的空瓶——他在瓶子上贴了一张标签:「自补·第20号。最后半瓶。银行核心区·防火墙。」他看了那个标签很久,然后把瓶子放回抽屉。
案卷。他从档案柜里把银行案的案卷全部调出来——取证照、置换单存根、原主的录音。他在每份案卷封面上写上交接人:江叙。然后把案卷整理成三沓,用橡皮筋扎好,放在他师兄的工位上。
权限。他打开修复师的内部系统,把「记忆恢复程序·陆衍舟」的所有权限转给了江叙。系统弹出一行确认弹窗:「操作人:沈雾。权限转移至:江叙。——确认后不可撤回,如需重启需被修复者重新授权。」他点了确认。电脑屏幕刷新了两秒,然后「陆衍舟 记忆恢复」这一项从他的案件列表里消失了。
公寓。下班之后他回了一趟旧公寓,把备用钥匙放在苏姨门口的信箱里,夹在他上周写的便签下面。那张便签上只写了一句话:「苏姨——谢谢你送我出逃的那晚。这是我欠你的第九年。——小沈。」
他把窗台上那盆多肉浇了水。浇得很透——土下面透出来的水在花盆的托盘上积了一小层。然后他把窗帘拉好,关了灯,拎着行李下了楼。
凌晨四点。
他推开楼下的老式防盗门——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他看见陆衍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早餐。豆浆、油条、两个茶叶蛋。豆浆还是热的,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沈雾的行李在半空中顿住:「……你怎么知道?」
「你这两天太干净了。」陆衍舟把一份早餐塞进他手里,「前天下午交案卷,昨天上午转权限,晚上给你的多肉浇水,今天凌晨四点拿着行李下楼——一个要留下的人,不会把后事办得这么齐整。」
「陆衍舟——博士是冲我来的。我走了,你们才安全。」沈雾的声音压得很低——凌晨四点的老公寓,连风声都是安静的。
「你走了,博士找不到你,就会找你身边的人。」陆衍舟打开自己那份豆浆,喝了一口,「苏姨——江叙——我。你觉得你走得掉吗?博士的名单上第一个是我。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可以把你也带上。」
「你带不动。」陆衍舟把豆浆放下,往前一步,站在沈雾面前——他的声音不再压着了,「沈雾——你十年前是一个人逃出来的。现在你又要一个人走。你这辈子跟逃不过去了是不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次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身边有人愿意替你挡——那个人此刻站在你面前,手里还拎着两份早餐,豆浆里放了三勺糖——因为他不记得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所以就每样都多放了一点。」
沈雾的手指在行李拎手上收紧。豆浆的温度从塑料袋外面透过来——太烫了,烫得他掌心发麻。但陆衍舟说的不是豆浆的事。
「……你说的对。」沈雾把行李放在地上,「我这次不是一个人。但博士——他捏着我在乎的所有人。你、苏姨、江叙——他没有动你们。不是不敢动,是他在赌。赌我会自己回去,换你们的安全。如果我三天不回实验室——他会按名单一个一个找上门。先是南边的,然后是城里的,最后是离我最近的——就是你。陆衍舟——你跟我认识不到一年。你的记忆还没修复完。你还有很多人没想起。我不能让你替我去扛博士。」
「那你就让我陪你扛。」陆衍舟说。他蹲下来,把沈雾放下的行李拎起来——一只旧旅行包,很轻,轻到像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旧笔记本、一个银箱和一个空了半瓶的记忆瓶,「你扛了十年了——十年里你救了一百多人。一件功劳都没捞到。你连级别都不敢露出C级以上。你不让别人回报你——那让我回报你。」他拎着行李推开公寓的铁门,往里走了一步,回头:「早餐趁热吃。豆浆凉了会腥。」
沈雾站在原地。凌晨四点半的蓝色天空,杨树的枝桠在风里摆来摆去。苏姨的窗户还是暗着的。远处河面上的雾又开始漫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早餐——豆浆里面果然放了砂糖,没化完的糖粒沉在杯底。他用吸管搅了一下,喝了一口。很甜。
他拎着行李,跟在陆衍舟身后走回了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