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把行李拎回了房间。行李没拆——只把银箱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他上了天台。
天台上的晾衣绳在风里晃来晃去，上面挂着苏姨晾的三条毛巾。湿毛巾被夜风吹得半干，在绳子上轻轻抖着。沈雾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把双脚悬在半空中，看着远处河面上那层越来越厚的雾。
天台的门开了。陆衍舟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沈雾旁边的墙面上——杯底碰在砖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你刚才说的回报——」沈雾接过咖啡，「不是回报。是在替我还债。」
「你的债——不是我的债？」陆衍舟在他旁边坐下，「你五年前删我的记忆——是欠我一个人。那你欠的债——我帮你还，不行？」他侧过头看沈雾，「碎片2的画面我看完了。你在删我记忆。你一共站在操作台旁边四十七分钟。这四十七分钟里，你的手抖了三次。你每一次按操作键之前，都先看了一眼我的脸——你在确认我还是活的。删完了之后你把我的记忆块用封印压住。那个封印花了你将近一整年的记忆储备——一年里的记忆。你在那一年里记不住任何无关的事情。但你记着要回修复室——记着要每天看我的恢复日志。沈雾。你不是在删害我——你是在抢命。」
沈雾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盯着纸杯里那个正在转圈的小漩涡，看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看完的？」
「昨晚。我自己在修复室放的——你锁抽屉的时候把副本留在了外硬盘里。」陆衍舟低头看自己的咖啡杯，「我本来想生气。但看到四十七分钟里你手抖了三次——我气不起来了。不是你和我们一起气。是我气你一个人扛着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来扛。」
「所以我不告诉。」沈雾把咖啡杯放在矮墙上，「那晚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你说你想活。说你还有很多事没做。说你要去见一个人。」沈雾重复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背一段已经背了五年的课文，「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条晾衣绳的距离。毛巾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过了很久，陆衍舟伸出手：「把手握了。」
「干什么？」
「定金。」陆衍舟说，「等你想起来那天，是你说的，会告诉我一切。我怀疑你到时候又要躲——所以先握个手。你要是反悔——你欠我一次握手。」
沈雾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这是S级行动组组长的手，可以把一扇金属门砸开，可以在记忆核心区里一拳劈断四条光束。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
天台上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陆衍舟的手指很烫——烫到沈雾觉得自己手指上每一个触觉末梢都被点着了。他没抽手。不是因为不敢抽——是他忘了该不该抽。那只手很暖，暖到让他想起来为什么他一直记不住「冷」和「暖」这两个字写在纸上分别是什么样子——因为冷和暖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写出来的。
「沈雾，你的手——比我想象的暖。」陆衍舟说。他的声音在风里飘出去，落到河面上，被雾一层层裹住。
「……洗多了手。」沈雾说。
陆衍舟笑了。他没有松开。他握着他的手，就这么放在矮墙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上面的那只有一圈淡淡的银表带印子。那个印子和那条「R·S 1998」的刻字是一对。一条是承诺。一条是记号。
沈雾垂下眼。他想起五年前那晚——他站在记忆台旁边，对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陆衍舟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陆衍舟是没有意识的。但身体替他记住了。因为从那以后，陆衍舟每一次见到他，都会莫名其妙地靠得很近。
「定金收了。」沈雾把手抽回来，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在矮墙上，「以后——说话算话。」
「算话。」
沈雾站起来。走到天台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陆衍舟——谢谢你刚才说你帮我扛。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博士进城那天——你别在我前面。」
他推开门下了楼。天台上的晾衣绳还在风里晃。毛巾已经彻底干了。陆衍舟一个人坐在矮墙上，看着他留下的空咖啡杯，拿起速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新的空白处写下了：「天台。手握了。他说不要我在他前面——他不让我挡他。那我就站他旁边。」
写完他把速记本合上，站起来，对着河面上的雾，一个人笑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