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夜访后的第五天，老周收到了一条线报。
线报很短，只有一行字：「拾忆会总部今日起全城权限上调——S级人员自总部出发，方向城东。预计三天内抵达。」
老周把线报放进碎纸机里碎了三秒，然后把唐晚叫进了办公室：「从现在起，把全城所有拾忆会据点的监控全部调出来。外围据点的也调——只要穿黑衣服的，只要戴面具的，全部标注行动路线。」
「周叔——S级人员出发——是博士本人吗？」唐晚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是。」老周看着窗外，「如果是博士，线报就不需要写S级——刑部的人写S级，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比S级更高的存在。博士在他们眼里，是连级别都定义不了的人。」
沈雾在修复室里叠银箱。
他把银箱里所有的引导探针重新校准了一遍——探针的握柄上那道旧印子还在，是十年前他第一次握探针时留下的。那时候他十七岁，探针还认不出他的指纹。现在他二十七岁，这把银箱陪了他十年——从实验室逃出来的那晚，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口箱子。
他把一件件装备放进去。引导探针——两根。SP-006——新灌的，暗蓝色的荧光在瓶底很亮。微型取证仪——格式化的。空白碎片瓶——一瓶。他把那枚银腕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在箱子最里面——不是收起来，是放在离他最近的位置。最里面，是他每次开箱子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雾正在关箱子。老周看了一眼桌上那排装备清单，沉默了很久：「小沈——那间实验室，十年前我亲手封的门。你要是回去——」
「不是我回去。」沈雾把银箱的锁扣按下去，「是他来找我。那扇门——当年他没真封。你封的是门上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十年前九月十二。但三天前我路过那里的时候，望了一眼——封条还在，但门锁换了一把新的。」
「你什么时候去过？」
「裴烬夜访那晚。」沈雾站起来，把银箱拎到桌子下面，「他说博士会来。我当晚就去了——那扇门十年前是你封的，里面的设备是他锁的。他锁的是实验记录。记录顶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我的——实验体育编号·零号。初始化日期——十年前六月十八。初始化目标——提取、分解、重组。三个步骤里最后一步没做完，我就跑了。他没做完的实验数据，现在还挂在第三仓库B区的反存服务器上。我十年前拆掉的只是终端。服务器里的数据，他换了锁，没删。」
老周沉默了。他走进修复室的时候想了一肚子的安慰话——这十年他一直是拾遗局的压舱石，所有危难时刻他都能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化解。但此刻面对这个他当年亲手办过叛逃手续的年轻人，他忽然发现自己讲不出任何一句官腔。
「十年前我没救出你。今天你有事——尽管开口。」他最后说出来的是这句话。不像局长说给下属的，像一个老人在说给那个十年前他没有拉一把的孩子听。
沈雾抬起头。他看着老周头上的白头发——十年前经办他叛逃案的时候，老周还只有四十八岁，头发是全黑的。现在是十年后，老周五十八，头发白了大半。「周叔——苏姨那边，拜托了。」
「我会照顾好她。」老周的声音哽了一下，「还有陆衍舟——」
「陆衍舟不用你照顾。」沈雾转过头，对着门外，「他自己会照顾自己。」
门外，陆衍舟靠在墙边。他手里端着咖啡，没喝。他听见了沈雾说的每一个字。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把咖啡放在门外的地上，用马克杯的底轻轻磕了一下门框。他知道沈雾会听见。
门内，沈雾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把银箱换到左手。他打开抽屉，从最下面抽出一张泛黄的实验记录纸。纸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是十年前他从第三仓库B区逃出来时带走的唯一一份文件。纸上最上面一行印着：「实验目标——零号。记忆拼合可行性实验。」下面是一长串数据，每个数据都是十年前的实验参数。最底下是一行手写的备注：「实验体表现出超预期共鸣共振——疑似天然SS级。——建议保留原始样本，不分解。——博士。」
当年博士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他执意分解。「保留原始样本」后面被打了个×。零号从此被推进了提取舱。
沈雾把实验记录折好，放进银箱夹层。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便签本，翻到第一页，写下：「博士。你十年前没有分解掉我。十年后，我站在你面前。我已经不是你实验室里那个编号了——我叫沈雾。你造的。我认。——但你画在我脑子里的东西，我不还。」
陆衍舟在门外等了很久。他听见修复室里最后一次合上银箱的锁扣声。然后他推门进去，走到沈雾旁边：「博士进城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那我怎么睡觉？」
「我跟你一起睡。」
「滚。」
陆衍舟笑了。他把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拿起来，放在沈雾操作台前面：「凉的——但糖还在。比上次那个温的更甜。」顿了一下，「你明天早上试试——看看还记不记得我放了几勺糖。」
「三勺。」沈雾没有抬头——他在关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退登确认码，「你每次都放三勺。你不放超过三勺——怕我嫌甜。也不放少于两勺——怕我不喝。」
陆衍舟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差点被他捏扁。他翻开速记本，在沈雾转身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写下一行字：「他记得。三勺——我记得他放。他记得到。——他没有全部忘记。」笔尖在纸上戳破了一个洞。他看了一眼那个破洞，把本子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