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进城倒计时两天。沈雾把除了作战准备之外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了唐晚。他把修复室的电脑锁了，把档案柜的钥匙放在唐晚抽屉里，把冰箱里的隔夜菜全倒了——冰箱门没关严，冷气跑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苏姨骂了他一通。
他在等。等博士学位。但他又不像在等——他把空闲时间全部花在了修那只银腕表上。表带在银行案的时候又断了——这次断的不是表带，是表壳底部的一个小卡扣。他花了整个下午蹲在操作台前面，用一把微型镊子去夹那个卡扣的碎屑。碎屑很小——比一粒米还小，掉在操作台的缝隙里，他找了很久。
陆衍舟进来的时候，他正把镊子从缝隙里拔出来。镊子尖上夹着那粒碎屑——银色的，缺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镀层，在操作台的灯光下反光。
「表扣碎了——你可以拿去给修表店的。」陆衍舟把门带上，在他旁边坐下。
「修表店不会修这种表扣。这扣子是手工做的——不是在表厂做的。」沈雾把碎屑放在白纸上，用镊子把它压平，然后用极细的胶水往断口上点了一滴。他的手上动作很慢，比他做任何一次修复都慢——不是手抖，是一个人在修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东西时，本能地把速度降到了最低。
「表扣上面有什么？」陆衍舟往前探了一下头。
沈雾把表翻过来——表扣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刻字。不是「R·S 1998」那种大写字母，是很小很小的六个手刻英文——连笔，刻在镀层下面，藏在表扣和表带的接缝里。六年了，他从来没有把表扣拆下来过。今天拆下来，才发现这里还有一行字。
「To my only light。」陆衍舟念出那几个字。他的声音在念第一个字的时候还很平稳。念到「only」的时候慢下来了。念到「light」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理解，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心底往上翻。这个英文写法，这种小写手刻，这个连笔的弧度——他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是在纸上的——是用手写的。是他的手指写过这行字。
「这行字——是谁刻的？」陆衍舟问。
沈雾没有回答。他用手帕把那粒碎屑按住——胶水需要时间凝固。然后他把表放在白纸上，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不在？死了？」
「……就当是吧。」
「『我唯一的光』——这人对你很重要？」陆衍舟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比命重要。」沈雾把表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行了——表扣修好了。谢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陆衍舟在后面说了一句话：「你刚才修表扣的样子——比你做任何一次修复都认真。比修我的记忆还认真。沈雾，这个人不是不在。这个人是住在你家楼下。五年了——你每次修表的时候，他都在场。只是他记不得自己送过这块表。」
沈雾在门口停下了。他转过身，看着陆衍舟。陆衍舟坐在椅子上——手里什么都没有拿，就只是看着他。他的瞳孔很稳——不是因为冷静，是因为他刚才把那条逻辑从头到尾推了一遍，推到最后一个结论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没有把它吞回去——他说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就现在。」陆衍舟站起来，「你刚才说『比命重要』——上次你说这几个字，是在浴室。你说你的手帕绣着你妈的字。这次你说的是这块表。沈雾——你活到二十七岁。第一件对你比命重要的东西，是你妈的手帕。第二件——是一块表。一块刻着英文的手表，字是用英文写的，连笔，针尖头——写这行字的人，从小练的不是汉字书法，是英文印刷。」他走到沈雾面前，「你认识的人里，英文写得好的人不多。我印象里——我的英文字写得还行。」
沈雾看着他的眼睛。修复室的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操作台上的胶水瓶还没盖上——胶水的味道很淡，淡到像五年前那晚他在第三仓库压抑的哭声。
「……你说的对。」沈雾把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陆衍舟手心里，「这块表是你送我的。六年前——你十九岁。我刚搬进这幢老公寓。那天你路过苏姨的楼下——你是来送一个行动报告给老周的。你在楼下看见我——不记得了——你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你问我的表是不是坏了。我说是。你把腕上的表摘下来，用水果刀在表壳背面刻了几个字。你说——『To my only light』。然后你把它放在我手心里，说了一句……」
「什么？」
「你说：『你妈妈说你是她的命。那从现在起——你也是我的光。』」
修复室里安静了很久。陆衍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块银腕表。表壳有点凉。表盘上的裂纹还在。表带上的「R·S 1998」在他指尖下光滑得发亮。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那行「To my only light」，然后把手握紧。
「……我想不起来了。」他说，「但我信。因为我六年前一定是一个很肉麻的人——十九岁就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脸皮很厚。」他把表放回沈雾手里，「这块表——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你还戴着它。然后就还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亲手再戴回去。」陆衍舟把他的手握了一下——很快，快到沈雾来不及反应，「戴在你腕上。六年前我送给你的时候——我不记得。六年后我自己戴回去——我记得。」
沈雾看着手心里那块被两个人握过两次的表。表还是凉的。但他的手指——被陆衍舟握过的地方，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