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
林子川隔着半条街，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韩梅，或者说，顶着韩梅面孔的伪装者。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步伐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超市购物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他跟踪她已经第三天了。
手机震动，王磊发来消息：“林队，技术科那边确认了，星辉国际贸易的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查无此人。汇款路径经过三个境外账户，追查需要时间。”
林子川快速回复：“继续查。”
他收起手机，目光重新锁定前方。
就在这时，眼前的世界突然扭曲了。
不是眩晕，不是幻觉——是某种更真实、更暴力的画面强行挤进了视野。街道、行人、车辆瞬间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昏暗的房间。
水泥墙，裸露的灯泡，地上有积水反光。
假韩梅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她对面是个中年男人，背对着画面，穿着灰色夹克。匕首刺出的动作很慢，慢到林子川能看清刀尖刺破布料、没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血从刀口涌出来。
男人的身体僵直，然后缓缓倒下。
画面持续了三秒，像一部被强行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片段。然后“啪”一声，街道的景象重新涌回视野，车流声、人声、远处商店的音乐声瞬间灌入耳朵。
林子川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他扶住路边的电线杆，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这不是记忆闪回——记忆里的画面不会这么清晰，不会带着这种……预兆感。那个房间的细节，假韩梅握刀的手势，男人倒下的角度，全都真实得可怕。
金手指进化了。
从读取记忆，变成了……预见未来？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掏出手机拨通王磊的电话，“马上定位韩梅现在的位置，精确到建筑物，快！”
“林队？出什么事了？”
“别问，快查！”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林子川盯着前方，假韩梅已经走到十字路口，正在等红灯。她的侧脸平静，甚至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完全看不出是个即将杀人的人。
“定位到了！”王磊的声音急促，“她在往城西方向移动……等等，停下来了。城西老工业区，振兴路47号，一栋三层旧楼，具体房间不清楚。需要支援吗？”
“先别动，我自己去。”林子川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师傅，振兴路47号，快。”
车子启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假韩梅的背影。
她已经穿过马路，消失在街角。
***
振兴路47号是栋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水泥剥落得厉害，窗户大多用报纸糊着。楼里住的都是租客，外来务工的、做小生意的，鱼龙混杂。
林子川找到三楼最靠里的房间。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房间的布局和预见画面里一模一样——水泥墙，裸露的灯泡，地上有积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木板床边抽烟，听见动静抬起头。
“来了？”男人随口问，但看清林子川的脸后，表情瞬间僵住，“你谁——”
林子川没给他反应时间，一个箭步冲上去，右手扣住他手腕反拧，左手捂住他的嘴，把人按在墙上。动作干净利落，男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别出声。”林子川压低声音，“韩梅马上就到，对吧？”
男人瞪大眼睛。
“你是她的联络人。”林子川松开捂嘴的手，但反拧的力道加重，“我只问一遍：接头暗号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来杀你的。”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我看见画面了。匕首，刺进你胸口，你倒在地上。想活命，就告诉我暗号。”
男人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声音：“她……她敲门三长两短，我开门后说‘老张让送东西’，她回‘东西放桌上就行’。”
“就这些？”
“就这些！真的！”
林子川松开手，男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替谁做事？”林子川问。
“我不知道……我就是个传话的，有人给我钱，让我在这等。每次来的人不一样，有时候是女的，有时候是男的，都戴口罩帽子，看不清脸。”
“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电话里说今天有人来取东西。”男人指了指床底，“就那个黑色塑料袋。”
林子川弯腰拖出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沓现金，大概十万左右，还有一部老式手机。
他拿起手机，开机，通讯录是空的，通话记录也只有一条三天前的未显示号码的来电。
楼梯传来脚步声。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林子川把手机塞回口袋，示意男人躲到门后，自己站到房间中央，背对着门。
“老张让送东西。”门外传来假韩梅的声音，平静，自然。
林子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尽量接近中年男人的粗哑嗓音说：“东西放桌上就行。”
门开了。
假韩梅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超市购物袋。她看见林子川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那不是惊讶，是猎手发现陷阱的本能反应。
她没有丝毫犹豫。
购物袋脱手，右手从风衣内侧抽出匕首，直刺林子川咽喉。动作快得带出风声。
林子川侧身避开，左手抓住她手腕，右手肘击她肋下。假韩梅闷哼一声，匕首脱手，但她膝盖同时顶向林子川小腹。两人在狭窄的房间里缠斗，撞翻了木板床，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她受过专业训练。
格斗技巧狠辣，全是杀招，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但林子川更熟悉这种打法——三年前追捕心碎者时，那些亡命徒也是这种路数。
三十秒后，假韩梅被按在地上，双手反铐。
她喘着气，额头抵着水泥地，突然笑了。
“林子川。”她说，“你比资料里写的难缠。”
***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假韩梅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闪着冷光。她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甚至带着点嘲讽的笑意。
“名字。”林子川站在她对面。
“韩梅啊，你不是知道吗？”
“真名。”
“这就是真名。”她歪了歪头，“至少这张脸是真的，身份档案也是真的。至于里面是谁……重要吗？”
林子川拉开椅子坐下：“那个房间里的男人是你的联络人，你要杀他灭口。为什么？”
“因为他没用了。”
“谁指使你的？”
假韩梅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林警官，你抓了我也没用。我只是一颗棋子，随时可以丢弃的那种。真正的影子，你还没找到呢。”
“影子2号？”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顾教授培养了你，把你整容成韩梅的样子，派你接近我。目的是什么？监视？还是找机会杀我？”
“都有吧。”假韩梅耸耸肩，“不过现在任务失败了，我认栽。但你猜猜，我失败了，下一个会是谁来？”
林子川盯着她：“韩梅本人在哪？”
“不知道。”
“星辉国际贸易的汇款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顾教授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她一字一顿地说，然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别费劲了，我什么都不会说。你可以用刑，可以熬我，但我受过抗审讯训练。耗下去，浪费时间的是你。”
审讯陷入僵局。
王磊推门进来，低声说：“林队，查过了，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指纹在数据库里没有匹配，DNA采样需要时间。”
林子川点点头，示意王磊先把人带下去。
假韩梅被押起来时，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林警官。”她说，“你刚才说……你‘看见’我要杀那个人？”
林子川没说话。
“有意思。”她笑了笑，“那你看没看见，你今天抓了我，明天会死多少人？”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子川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对面，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预见画面——匕首刺入，鲜血涌出。
他阻止了这件事。
但那个画面如此真实，真实到像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如果未来可以被改变，那预见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改变会引发其他后果，那他现在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手机震动。
沈医生发来短信：“林警官，我想起一件事。顾教授培养‘影子’时说过一句话——‘最完美的伪装，是连自己都相信那是真的’。”
林子川盯着屏幕，突然觉得后背发冷。
他想起假韩梅刚才的眼神。
那种嘲讽，那种坦然，不像是在演戏。
如果连她自己都相信自己是韩梅呢？
如果……根本就没有“假韩梅”和“真韩梅”的区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