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客案的收尾工作做了一周。涉案账户全部冻结,置换系统后台数据完整提取,七名受害人的身份在档案里一一对上号。唐晚熬了两个通宵把证物清单整理出来,打印了四十六页,送到老周桌上时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江叙不在。
沈雾在修复室里收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引导探针顿了一下。唐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发着抖:「雾哥——江叙被袭击了。不是钱客的人——是加工厂那边。他身上有塑写痕迹,很深。」
沈雾把探针放进消毒槽,拎起银箱就往外走。走廊里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但他握着银箱提手的指节是发白的。
市一院特护病房。江叙躺在病床上,呼吸机在旁边一吸一呼,监护仪的绿线在屏幕上匀速跳着。医生说是深度塑写——不是表面干扰,是记忆层最深处的一道陷阱,被人像下毒一样埋在最核心的记忆碎片里。江叙的意识被困在塑写构造的循环里,反复经历同一段场景:他在追一个犯人,追进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然后循环重来。
「塑写陷阱。不是普通的——」秦昭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刚从现场拍回来的照片,「是S级的。现场没有指纹,没有遗留任何设备。只有一封信。」
他把信递过来。不是手写的——是机器打印。纸很普通,A4白纸,边角有折痕。上面只有一行字:「沈雾,游戏刚开始。」
沈雾接过那张纸。他的手指在纸的边缘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他没有看秦昭。他走到江叙床边,把手指轻轻按在江叙的太阳穴上。
触感很轻。但他的指尖在探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下。陷阱底层很深——比他在钱客银行里见过的所有屏障都要深。裴烬在这道陷阱里用了S级塑写,不是锁链式的、不是炸弹式的——是一个循环圈。江叙被锁在一个场景里,反复被自己追自己,永远追不到尽头。
沈雾抽回手指。手在抖。他站在病房里,低头看着江叙苍白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一路走到尽头,他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重新掏出来,展开。纸上的字还在。他看了很久——久到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两次——然后掏出打火机,把纸点着了。火苗在黑暗里窜了很小的两朵就灭了。他把灰烬踢进墙角,推门走回病房。
陆衍舟站在病房门口。他刚赶到——左肩还缠着绷带,是上次银行案在核心区撞屏障留下的旧伤。他看了一眼沈雾的脸:「谁干的?」
「裴烬。」沈雾的声音很平。
「那个站在钱客后面的——」
「不是后面。」沈雾打断他,「是上面。钱客是他的人。他来找我——不是今天开始的。上个月就开始了。江叙是被我连累的。」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手指在银箱的锁扣上来回摩挲。摩挲了两次,「加工厂。城西那个废弃加工厂——裴烬在那里留了东西。四个B级打手,一个塑写陷阱。我要去。」
「我陪你去。」陆衍舟已经站起来。
「不用——」
「上次在银行核心区,你说不用,最后是我砸的门。」陆衍舟把外套拉链拉上,「这次别跟我废话。」
沈雾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市一院的停车场,停着一排白色的救护车。然后他站起来,拎着银箱往外走。他没有回头说「跟上」。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步——刚好够陆衍舟迈一步跟上他。
城西废弃记忆加工厂。三年前被拾遗局查封过一次,之后就一直空着。铁门上锈迹斑斑,栅栏上挂着半截封条,在夜风里一飘一飘的。车停在距厂房三百米外,沈雾推开车门之前,把银箱开了——里面只装了三样东西:引导探针两根、SP-006自补瓶一瓶,和那把微型取证仪。
「你的装备呢?」陆衍舟看了一眼箱子。
「都在身上。」沈雾把银箱锁回去,「箱子是给你备的。进去之后,你跟在我身后五步。不管发生什么——别超过我。」
「这句话上次在银行你说过——」
「上次在银行,你砸了门。这次在加工厂,你如果再冲在前面——」沈雾转头看他,「裴烬会用你困住我。你失忆前,他试过。你信我一次。」
陆衍舟的手指攥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加工厂的铁门被沈雾用一根机械探针撬开——和上次撬银行门锁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轻车熟路。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车间,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记忆提取探头、断裂的导线、几个被砸烂的显示屏。头顶上有一排应急灯,只有中间一盏还亮着,在空气里一闪一闪。
沈雾走进车间中央。他俯身捡起一根断裂的探头,放在地上摆正——不是怀旧,是在辨别这台设备的型号。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探头底部的编号,然后站起来:「裴烬在。他留了四个人——两个在你左手边柱子后面,两个在前面第二排货架下面。他留的陷阱——埋在车间正中间那台操作台里。」
话音刚落,四道黑影同时从柱子后面掀出来。四个B级——两个是记忆提取系的,另外两个是感知型的。他们没有说话,直接动手。两个提取系的记忆光束交叉着扫过来,把地面上的碎铁屑炸成一片粉尘。两个感知型的从暗处摸向沈雾。
沈雾没有退。他把银箱放在地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张开,指尖的蓝光在一瞬间从淡蓝变成了接近银白的亮蓝。A级。他不再藏了。
封印。他先封了距离最近的那个感知型——手指按上那人额头的一瞬间,一道极细的封印针直接扎进对方的浅层记忆层,精准地锁住了「战斗指令」那一段。那个人眼神一空,手上的动作当场僵在半空。沈雾借势转身,用左手反扣住第二个感知型的手腕——修复反向操作,他把对方正在提取的记忆碎片逆向压回去,对方的大脑在零点二秒内信息超载,仰面倒地。
第三个人——提取系——从货架后面冲出来,记忆光束扫过来。沈雾没有躲。他在光束碰到的皮肤之前的一瞬间,在自己的表层记忆上铺了一层极薄的防火墙——光束撞上屏障,炸成一团蓝色的烟。那人愣了一秒。一秒钟够了。沈雾的封印针在这一秒内钉进了他的深层记忆层——锁的是「视觉识别」。那人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混沌,跪倒在地。
第四个人还没冲。他站在最后面,手举着记忆提取炮——S级以下不可持有的重型装备。他的手在抖。是因为他从头看到尾——这个人三分钟内放倒了三个B级,一顿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台精密的手术机器。
沈雾抬起头看他。他的手指还在发光。「你手里的炮——开火需要三秒蓄能。我给你两秒。两秒之内放下,我不动你的记忆。」
炮掉在地上。那人转身就跑。跑到门口,迎面撞上一堵墙——不是墙,是陆衍舟站在门口。陆衍舟抓住了他的领子,往地上一按,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你跑什么——他跟你商量。我不商量。」
秦昭带队赶到的时候,车间的应急灯已经全部亮了。不是电压恢复了——是沈雾在解决完四个打手之后,顺手把车间配电箱的封印解了。他蹲在地上,用取证仪扫描倒数第二个倒下的B级——那个记忆光束打过来的一瞬间,他铺的防火墙是把对方的攻击信号逆向录了。他说这段信号可以追踪出裴烬的行动轨迹。
秦昭看着满地倒下的人,看着沈雾右手指尖还残留的一层淡淡的银蓝色光晕——那个光的颜色不在C级修复师的等级谱上。C级是浅蓝,B级是亮蓝。沈雾指尖的光——是银蓝色的。他在局里查过所有人的等级谱,没有一个人是这个颜色。
「沈修复师。」秦昭放下枪,没有对准他——但也没有收回枪套里,「你刚才用的,不是C级。」
全场安静了。行动组二十多个人同时看向沈雾。有的人在银行核心区见过他铺防火墙——但那次光线暗,看不清楚。这次车间的应急灯是亮着的。每个人都在看他指尖上还没消干净的银蓝色残光。
沈雾把取证仪关掉,站起来。他把银箱拎在手里,箱子的锁扣在这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他锁箱子。然后抬头看秦昭。
「我知道。」
三个字。和他的修复报告一样冷静。秦昭的眉头拧成一团——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看见陆衍舟的眼神。陆衍舟站在沈雾身后三步——手还按着地上那个第四号B级的后背,但他的眼睛盯的不是地上的人——是秦昭。他没有说什么威胁的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再说一句试试。
秦昭没有再说。他把枪收回枪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