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大会议室。老周召集了加工厂突袭行动的内部质询会。他坐在长桌最里面,一只手端着搪瓷杯子——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他先让秦昭汇报了现场调查报告。
秦昭念了一遍。语速很快——快到他念到「沈雾以A级记忆修复技+逆向封印连续放倒四名B级」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几个老行动组员同时抬起了头。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姓赵的老探员——直接把烟头掐在烟灰缸里:「等等——秦昭你说A级?沈修复师不是C级吗?他那证不是三年前才换发的——C级。」
「我念的是现场报告。你不信可以自己看。」秦昭把报告递过去。
老赵翻了两页,表情从不信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了戒备。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报告是真的。那我就问——沈修复师,你一个C级,为什么能打倒四个B级?」
所有人的目光转到了沈雾身上。
沈雾坐在长桌中段靠左的位置。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衣领上有一小块在加工厂蹭的铁锈印。他把银箱放在脚边,手里的咖啡——还是陆衍舟给他倒的,三勺糖——已经凉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家传秘术。深层修复。祖上三代修复师——有些手法,不入等级评估。就像外科医生也能切阑尾——修复师的反向操作。」
「反向操作——」老赵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我干了二十年行动,修复师的反向操作最多就是干扰。没听说过谁能把B级打手的记忆层当场封印——那是S级才可能的事。」
「封印这个词是你们的描述。我用的不是封印。」沈雾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放得很稳,杯底碰在桌面上没有声音,「是临时性记忆阻断。修复师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对目标记忆层施加短期阻断——阻断时效不超过七十二小时,阻断后目标记忆会自动恢复。这是修复师职业规范第三十二条允许的操作。老赵——你之前查过修复师的操作规范吗?」
老赵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对面秦昭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沈雾在偷换概念。但他没法反驳。因为修复师的操作规范真有第三十二条。只是那一条指的是对已损坏记忆的临时保护——不是对活人脑子里的记忆直接下封印。但这个区别只有修复师能看出来。在座的没有一个修复师——除了沈雾自己。
老周端着搪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他的眼睛从搪瓷杯沿上面看了一眼沈雾——然后移开了。老周不说话。
秦昭站起来:「好——就算你说的祖传秘术。那还有一个问题:加工厂里那道S级塑写,我们带了两个A级侦查员都没有探到底——你一个人,进去三分钟就拆穿了陷阱的核心指令。这个你怎么解释?」
「塑写。」沈雾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我的修复方向和裴烬的塑写方向——是一对镜像。他不是S级比我高——是我刚好懂他的手法。你们侦查员不懂塑写——我懂。因为我——研究过他。」
「研究过?」秦昭往前一步,「你什么时候研究的?在哪?跟谁?」
沈雾没有回答。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薄。陆衍舟坐在角落里——他的位置离秦昭最远。他在这时候站起来。动作不快——但他的块头大,一站起来的瞬间,大会议室的灯光被他的身影遮掉了半边。他走到老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老周面前的案情纪要——说是看纪要,其实是在挡老周和秦昭之间的视线。然后他开口:「沈修复师的身手我见过很多次。他的水平我心里有数。与其在这审自己人,不如查查加工厂里那道S级塑写的来源——裴烬还在外面。」
一句话把矛头从沈雾身上移开了。老赵张着嘴看了陆衍舟一眼——这个S级行动组组长从失忆回来到现在,从来没有在任何会议上主动说过这么多话。他今天是第一次当众替一个人背书。秦昭转过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他点了下头:「散会。加工厂的物证下午送到档案室——唐晚,你负责接收。」
散会之后秦昭在走廊里堵住了陆衍舟。两个人站在楼梯转角——上一次站在这同一个位置讨论沈雾,是银行案的时候。秦昭的声音压得很低:「陆组长。你刚才在会上那一句——不是在工作层面的支持。你是在护他。你以前从不会这样——你是我见过的最讲规矩的人。你现在当着二十多号人说那种话——等于拿自己的名誉替他担保。」
「我失忆了。失忆之后——我变了。」陆衍舟靠在墙上。他的左肩绷带在刚才替沈雾挡话的时候挣了一下——绷带边缘渗了一点血,在深色衬衫上洇成一个暗红色的圆点。他没在意,「规矩是人定的。秦昭——你看见加工厂里那四具B级了吗?没有他——今天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的人。他不是敌人。他是——他是什么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他不是敌人。」
「你不是不确定他是什么。」秦昭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只是不想告诉我。」
陆衍舟没有否认。他把绷带边缘的血迹擦了一下,「那你觉得他是什么?」
秦昭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在楼梯上坐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唇边——没点。他把烟夹在手上,盯着楼梯下面那扇通往修复室的门:「他是我在局里见过最会骗人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他骗人,是在护人的人。」他把烟放回去,「我不信任他。我不信任一个连等级都在骗人的人。但我信你。」
他在楼梯上一级一级走下去。走到一半回头:「组长——你的记忆被清零,和沈雾有没有关系?」
陆衍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了。
沈雾没有参加散会后的讨论。他去了江叙的病房。
市一院的特护病房区在六楼。走廊很安静——白墙上贴着手写的出入登记表,字体五花八门。江叙的病房在最里面一间。沈雾推门进去的时候,护士刚把监护仪的报警线调低。江叙还是没醒——胸口的起伏很慢,嘴唇干得起皮。
沈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把银箱放在地上,去洗手间接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往江叙嘴唇上抹了一下。棉签碰到嘴唇的时候,江叙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醒了,是昏迷中的肌肉反射。沈雾把棉签放在床头柜上,坐回椅子上。
他在椅子上窝了整夜。天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他站起来让了个位置,然后坐回去。窗外开始发白——城市在晨光里慢慢浮出来。
他以为病房里没有别人。他低下头,对着昏迷的江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不是对医生说的。是对江叙。
「你中招,是因为我没早告诉你裴烬还活着。我应该告诉你的——他回来之后,我应该警告所有人。但我没有。我告诉了自己——他不是冲你们来的。他是冲我来的。我以为不告诉你们——就能护住你们。」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我欠太多人道歉了。你是第三个。第三个被我连累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第一个——是他。第二个是我自己。」
门外的走廊上,陆衍舟端着两份早餐站在门口。他的手指握在门把手上,没有往里面推。病房的门上方有一块玻璃窗——他从玻璃窗看进去,看不见沈雾的脸,只能看见沈雾的肩膀在微微地抖。不是哭——是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被自己的话压得肩膀往下沉。
他把早餐放在门外的地上,靠在墙上。手里的包子已经凉了——他拎着早餐从城南骑了半小时共享单车过来。豆浆还是热的,三勺糖。他靠在墙上一动不动,直到沈雾推门出来。
「走吧,周局叫开会。」他把早餐递过去,「江叙这边安排人守着了。」
沈雾接过豆浆。豆浆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他低头喝了一口——三勺。和每天早上一样。他抬起头看陆衍舟:「你刚才——在门口?」
「刚到。」陆衍舟把包子塞给他。
沈雾看了他两秒——两秒里,他的目光从陆衍舟的眼睛移到他的手指。手指上没有提早餐的塑料袋压痕——压痕还在,但被刻意搓淡了。这个人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沈雾没有戳穿。他把包子拿在手里——包子是凉的。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说:「裴烬是冲我来的。我会把他解决。」
「我们一起。」
两个人在空走廊里并肩下楼。沈雾的脚步声很轻,陆衍舟的脚步声很重——一轻一重,在空走廊的墙面上折射回来,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