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入院第三天。主治医生把病历夹放在沈雾面前的时候，上面又多了一页。
「记忆层创伤程度——超深度塑写。浅层记忆完整，深层记忆层里被植入一条闭环式塑写指令。不是锁链式的持续损伤——是一次性植入的循环模组。病人意识被锁在这个循环里，反复经历同一个场景。出路被封死——除非有A级以上的修复师在病人意识清醒的时候做一次『手术式』深层修复。但手术有一个前提——病人必须先醒。」
「怎么让他醒？」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他身体没有外伤。昏迷原因是大脑在保护自己——自动切断了对塑写循环的感知通道。想让他醒，只有一个办法——把循环的幅度往下压。压到他脑子觉得这东西不再危险了，自己就会解开保护壳。」
「压到多少？」
「至少百分之四十。现在我们监测到的塑写循环幅度——」医生翻了一页，上面是一整页波形图，「是第一天的百分之一百零三。在往上爬。如果不干预，七天内会冲破保护壳——不是醒，是意识被循环撕裂。」
沈雾把病历合上。他站起来——手指按在病历夹的铁边上，指甲压出一个半月弧形的白印。然后他把病历还给医生，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了。
江叙的床头被摇高了半截。嘴唇还是干的。沈雾坐在床边，没有拿引导探针——探针对封闭式塑写无效。他把手放在被子上面——隔着被子，他感觉到江叙手腕上的体温。
他把手指按在江叙的太阳穴上。和上次一样轻——但这次他没有探进去就退出来。他探到底。江叙的深层记忆层里，那条塑写循环像一条永动的传送带：他追一个犯人，追进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面镜子——江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秒。然后画面从第一帧开始。追犯人。进巷子。镜子。愣。从头开始。从头开始。从头开始。沈雾数了一下——这个循环在江叙脑子里，已经转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圈。
裴烬在这道循环的底部刻了一行小字。不是留给江叙看的——是留给沈雾看的。用的是塑写残片——这种残片普通人看不见，只有A级以上的修复师探到最底层才能识别。沈雾认出这是裴烬的字迹——瘦长，一笔一画很用力：「小零——他的意识现在是我的玩具。你什么时候来抢？」
沈雾把手指从江叙的太阳穴上拿开。他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很深的印子。他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了口袋里的SP-006——瓶子是凉的。他靠在椅子上，手里的瓶子从口袋里滑出来——他按住了。不能在这里用。这个病房里的监测仪连着总台——只要他用超出C级的修复手段，监测仪会在一分钟内把波形传回拾遗局的数据库。现在他在医院——不是在加工厂。加工厂是犯罪现场，他可以解释为紧急情况。医院是日常环境——在这里暴露A级，就再也搪塞不过去了。
他把SP-006放回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院落——种了一排银杏，树叶还没黄，在上午的日光底下一晃一晃。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床边的椅子上，对着江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明天来修你的循环。明天——我不C级了。」
他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然后他发现陆衍舟站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捏着一罐咖啡。贩卖机的灯在闪——这台机器坏了，吞了钱不出货。
「被吞了？」沈雾问。
「五块。」陆衍舟踢了一脚贩卖机，「你来试试？」
沈雾走到机器前面，弯腰看了一眼投币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机械探针，插进投币口的侧面。撬了一下。「咔。」——掉出来两罐。他把一罐递给陆衍舟。
「你连贩卖机都能撬——」陆衍舟接过咖啡，看了他一眼，「你这手本事，检察院要是知道了——」
「你是证人。从犯。」沈雾打开自己那罐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是他放糖的那个牌子，太苦。
「你在里面——跟江叙说什么了？」陆衍舟的声音轻下来了。
「没什么。就是道歉。」沈雾把咖啡罐放在窗台上。他看着窗外那排银杏，「江叙在加工厂的圈套里——裴烬用他做了个循环。他已经在那个巷子里跑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圈了。每圈都要看见自己的脸——每圈都想不起来刚才跑过。他在里面不能醒——他的脑子是自己把自己锁进去的。因为那个循环太危险——他的大脑不敢让他醒。」
「你能修吗？」
「能。」沈雾把咖啡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是很苦。
「什么时候？」
「明天。」他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罐子撞在桶边缘上，弹了一下才掉下去。然后他转过身往电梯口走，「明天我不用C级。」
陆衍舟跟在他身后三步。他和沈雾之间永远是三步——不是追不上，是沈雾不让他靠太近。他习惯了。但今天沈雾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不是等他。是在等电梯的时候，靠着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左肩——」沈雾看着他绷带上的那小块血迹。
「结痂了。」
「不疼？」
「疼。」陆衍舟说，「但没你在病房里那个表情疼。」他往前走了半步，「你今天晚上——还来守江叙？」
「来。」
「我给你带晚饭。楼下那家包子铺——鲜肉的比梅干菜的好吃。」
沈雾看了他两秒。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手里推着吊瓶架子，架子下面的轮子在地砖上卡了一下。沈雾伸手帮他推了一下轮子。老人对他点点头，推着架子出了电梯。
沈雾走进电梯。门快要完全合上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电梯门——门弹回去，在轨道上震了一下。他看着陆衍舟：「包子。梅干菜的比鲜肉好吃。你上次买反了。」
电梯门关上。陆衍舟在电梯外面站着，手里那罐没打开的咖啡差点被他捏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