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城郊玻璃厂。面包车停在旧书店门前——书店早就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着一张招租告示，告示的边角在夜风里掀来掀去。车窗上全是雾气——不是下雨，是两个人坐在车里呼出的暖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沈雾把驾驶座位的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
远处玻璃厂的烟囱在月色下像一根折断的骨头。厂区已经停工六年了——窗户破了、屋顶垮了一半，院子里堆着一摞一摞没人要的玻璃废料，在月光下反着冷白色的光。没有动静。裴烬的签名残片的时间戳是两小时前——但人还没到。
沈雾把取证仪放在仪表盘上，屏幕亮着，对着玻璃厂大门的方向。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只银腕表——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看了一会儿。表还是没走。
陆衍舟坐在副驾驶上。他看了一眼那块表，然后把目光移到沈雾脸上。车厢里很暗——只有取证仪的屏幕光和偶尔从云层里漏下来的月光。沈雾的侧脸在变换的明暗里，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老照片。
「你上次说——你在拾忆会长大。」陆衍舟的声音很轻，「怎么进去的？」
沈雾把表放回口袋。他没有转头。过了很久——久到陆衍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七岁。我爸把我送进去的。不是卖——是抵债。他欠了拾忆会一个B级的人钱。人家不要钱，要一个小孩当实验体。」
「……你爸把你卖了？」
「他以为那是学校。拾忆会的外围有一个附属机构——表面上是一所特殊教育的私立学校。我爸把我送进去的时候，跟接待处的老师说了一句话。」沈雾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在上面，「他说——这孩子记性好，什么东西只要看一遍就记住了。希望你们好好教。然后他走了。我看着他走出学校门口的栏杆。」他顿了一下，「那个栏杆——我后来才发现是通电的。」
车外有一阵风灌进来——冷的。陆衍舟没有接话。他转回头看前挡风玻璃——不是不看沈雾了，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十年。七岁到十七岁。」沈雾把手指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头两年是学校的课程——记忆学基础、认知神经学导论、异能感知测试。第三年他们开始挑人。考试——考你的记忆提取速度、修复精度、深层封锁耐力。我考了第一名。然后被转到第三仓库B区——不是学校了。是实验室。」
「裴烬——」陆衍舟的声音低到快听不见。
「裴烬当时也在第三仓库。他是博士的左右手。比我大四岁。博士让他带我。」沈雾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不是握拳，是把指尖往掌心里收，收到了手心那一小块皮肤发白，「他不是我的老师。他是博士派来测试我的。测试我每天能承受多少轮记忆拆解和重组——每天测完之后，他用塑写把我的白天的痛苦记忆抹掉——让我第二天不记得。第二天又是一个新人。不是受一次苦——是每一天都是第一次。从第三年一直到第七年——从头都没有积累。他把我哭的记忆全抹了。抹到最后——我已经忘记怕是什么感觉了。」
陆衍舟伸手，按在那只攥紧的手上面。他的手指盖在沈雾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沈雾没有抽手。他只是把手翻过来——让陆衍舟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掉下去。不是拒绝——是他们之间还没有习惯这个动作。
「十年。」陆衍舟把手收回去——没有收回自己身边。他把手放在沈雾旁边的挡位杆上，「你在那里待了十年——你十七岁那年怎么逃出来的？」
沈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仪表盘——零点十七分。裴烬还没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平到陆衍舟差点以为他没说话：「我没有逃。是有人告诉我博士要拆解我——说要保留我的核心记忆。他说的不是保留——是拆。那个人帮他逃了。他受了很大的罪——比我在那十年里受的所有的罪加起来都重。那晚之后——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没再出现在实验室里。」
「那个人是谁？」
沈雾转过方向盘。他看着前方黑暗中的玻璃厂。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了一个字：「他。」
陆衍舟转过头看他——这辆车里只有两个人。他愣了整整三秒。
「……什么叫——他？」
「你。」沈雾推开车门，「下车。凌晨四点十五分——裴烬的信号动了。东侧厂房第二层，那扇破窗户后面。」
他把车门关上。陆衍舟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手还放在挡位杆上——刚才他放在那里，是想离沈雾近一点。现在他放在那里，是因为他动不了了。
他转过头——从车窗外看见沈雾迎着月光往玻璃厂走去。灰风衣的后摆在风里翻了一下。那件风衣他在银行案的夜晚看过好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走在前面。每次他都不让他跟着。
他打开车门，追上去。不是跟在三步之后。他迈到了沈雾旁边。
「你说的那个他——是我。对不对？」
沈雾没有停下脚。他的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SP-006。然后他说：「先对付裴烬。等打完了——我告诉你全部。但今晚——你别在我前面。」
「你今晚不说——我今晚就在你旁边。」陆衍舟和他并排走着。玻璃厂的碎玻璃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