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厂东侧厂房二层。月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几道灰白色的光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橡胶味和铁锈味——地上散落着旧传送带的残段,还有几个锈透了的铁桶。
裴烬站在二楼的铁梯顶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按在铁梯扶手上。脸上戴着半截面具——遮住了鼻梁到下巴的那一半。面具边缘从耳际到眉骨露出一道暗红色的烧伤痕迹,肌肉向内凹陷,攀附着颧骨的边缘纹路。
看到沈雾走上铁梯的时候,他抬起手,在面具的嘴唇位置做了一个「嘘」。
「小零。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和十年前一样——低沉,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鼻音,「你瘦了。拾遗局不给你饭吃?」
沈雾停在铁梯第十一级——离二层平台还有七级。这个距离可以看清裴烬的每一个指关节动作——如果他准备塑写,拇指会先往内扣半毫米。裴烬的拇指现在扣在扶手上,没有往内收。
「你倒是没变。还是喜欢在别人的记忆里留签名。」沈雾的手放在口袋里——口袋里SP-006的瓶盖被他用拇指顶着,随时可以弹出。
「签名——」裴烬笑了一声。他松开扶手,往铁梯的边上迈了一步——铁梯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低头看沈雾,「我签名不是在别人脑子里——是写给你看的。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十年了——不管我飞到哪个城市的哪个角落,只要我一动手,你就知道是我。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这样认出我吗?」
「有。博士。」
裴烬的笑声在「博士」两个字后面停了半秒。然后他继续笑——这一次不是轻松的,是咬着牙在笑:「你还敢提博士。你跑的那天晚上——他在实验室里抽了我一整夜。罚我不是审我。不是问是不是我帮你跑的——是罚我浪费了他最好的实验品。他用火——你记得那把火吗?第三仓库的消毒舱——他在里面装了一个火盆。他说,你跑了,火种就得替你挨烧。你跑了百分之多少——我就挨多少度。」
他抬起手指,隔着面具点自己的脸:「这道疤,是你欠我的。左边半张脸都不在了——没有我这张脸,裴烬这个人还是裴烬吗?他连照镜子都没法照了——因为镜子里的脸,不是他自己的。」
「你的脸不是我的债。」沈雾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写一份修复报告,「你选博士的时候——我没拦你。你说你要当他的右手——我说过不要。你说你要在实验室里待一辈子——我说过你可以走。你自己选的。你选的时候不知道会被烧——那你也不能把烧杯推到我身上。」
裴烬的面具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完好,但手腕上面有一个极细的旧疤痕,环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箍过。他把手指举在半空中——五个指头上逐渐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好吧。不是你欠的。那我们换个说法。」他往前迈了一步,铁梯在他脚下又晃了一下,「你这些年过得好吧。我看得出来——你有新的身份了,有新的同事,在外面还有个破公寓。楼下住的那个老女人还记得你。那个S级的行动组组长——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吧?但他还是三天两头往你门口跑。小零——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走狗屎运。」
他往前走——不是快,是很慢。每迈一步,他手指上的暗红色的光就亮一点。那是塑写——S级。一个人的记忆层厚度在他的指尖下像一层橡皮泥。
「你走了——我替你受罚。你在外面有人护——我在里面只有一个人对他表忠心。」他走到离沈雾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因为陆衍舟从沈雾身后一步迈到了沈雾旁边。
「退后。」陆衍舟的声音很低——不是在商量。他的拳头是攥着的。他不是修复师——他不会修复、不会封印。但他是S级行动组组长。他的战斗力不靠异能——靠身体记忆。而他的身体记忆里——有一个面对裴烬的模式。他不记得这个模式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的肌肉知道。他在看见裴烬的一瞬间,身体不自觉地站成了格斗预备式——这不是他选的位置。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人,你打过。
裴烬看着陆衍舟,眼睛里亮了一下——像一只猫看见了一只在动的东西:「陆组长。你也在——不对,你也在。你的记忆被清零了——所以你不记得我对不对?但我们打过。打过四次——四次你都输了。不是赢不了我——是因为你有弱点。」
「什么弱点?」
「你会为别人挡招。」裴烬指了指陆衍舟左肩上的绷带边缘,「以前你是为你旁边的同事挡。现在你是为谁挡——我们都很清楚。」他的手指从肩膀的方向移向了沈雾——没有碰到,但空气里那层暗红色的塑写光晕顺着他的指尖方向划了一条很细的线。和沈雾之间在那一瞬间像被一根肉眼看不见的线拴住了。
陆衍舟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踩在铁梯上,铁梯整个震了一下。裴烬的手指在空气里停住了。
「你不用吓我。」裴烬把手收回去,「我今天不动你。不是不能动——是博士说了,要我把他带回去。完整的。你不能碰他的脑子——那里面还有我没补完的数据。」他把「没补完的数据」这几个字咬得很慢。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二楼的破窗边上。窗外的月光把他的轮廓描成了一片暗色的剪影。
「小零——博士明天进城。你真的不打算自己回去?你现在回去——是你自己走。等他来了之后——你是被拆碎了抬回去。你自己选。」
他跳窗走了。不是跳楼——是从二楼窗口跃出去,落在玻璃厂的院墙外面。夜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卷成一团。身影在月光底下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面具边缘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黑夜里消失了。
沈雾站在原地。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SP-006的瓶盖没有弹开。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有用。裴烬从头到尾没有真正的出手。他在试探。在试探沈雾现在的底线——陆衍舟。
陆衍舟还站在他前面。他的左肩绷带边缘的血迹被刚才身体的紧张挤出来了一点新的——很小的一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沈雾:「他刚才说——你欠他半张脸。什么意思?」
「他替博士受的罚。」沈雾把SP-006放回口袋,「我跑的那天晚上,博士用火罚他——因为博士认为他浪费了一号实验品。火在他脸上烧了多久——我不确定。但他说对他去那张脸——是说他左边的视线神经被烧断了。他不是不能照镜子——他是不想照。照了也看不见。」
「他说我们打过四次——」
「打过。」沈雾打断他,「四次。第一次是在你十九岁的时候。当时你在城西追一个拐卖案嫌犯——他是保护嫌犯的。你们在城西的废弃水塔里面打了一架。你输了——但你替旁边一个路人挡了一记塑写。第二到第四次——在你的行动档案里。全被删了。跟你记忆被清零的那个时间点同步。」
「他刚才说——你脑子里的数据没补完——」
「博士画在我脑子里的东西,没做完。」沈雾转身往下走。铁梯在脚下吱吱呀呀地响,「他要把我做成一整台活的记忆服务器——不是修复师。是一台机器。他用十年的实验把数据框架画好了——但中间有一段没补完。因为在他要补完的那天晚上——我跑了。」
陆衍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踩在铁梯上。铁梯的震动从沈雾的鞋底传上来——震到陆衍舟的膝盖。他说:「他明天进城——」
「我知道。」
「你打他现在是A级。博士是SS——」
「我知道。」
「你知道打不过你还要正面接——」
「我知道。」沈雾在铁梯最下面一级转过身,看着陆衍舟,「裴烬今天没动你——不是他不敢。是他觉得你会死得太快。他要先拿我。拿完我——你是下一个。因为你五年前做了一件事——让他害怕。」
「什么事?」
「你救了我。你让他最好的实验品跑掉——他不恨我跑。他恨你帮他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