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玻璃厂回来已经是凌晨四点。陆衍舟在拾遗局做完笔录、写完现场报告,一个字没多说。他的笔录写得很干净——每一段都客观规范:观察到裴烬在厂房二层,双方未发生实质性冲突,嫌疑人自行离开。他在「嫌疑人自行离开」这六个字下面压笔了。那条横线的末尾被圆珠笔头碾出一个很深的凹坑。
做完笔录之后他没有回家。他在局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开口说的是:「城南旧公寓。」
沈雾是在凌晨四点半接到他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信号很差,风声把陆衍舟的声音撕成一截一截的:「……我在你楼下。」
沈雾披了件外套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黑从三楼一级一级地踩下去,推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外面下雾了——雾很大,大到路灯的光被裹成直径不到一米的模糊光球。陆衍舟坐在公寓楼下的铁架长椅上——和上次裴烬坐的那条是同一条。他没穿制服——只穿了一件薄的长袖灰T恤。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没打开,就那么攥着。
「坐。」陆衍舟拍了拍长椅的另一半。他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黑眼圈——和他出完任务之后体力透支的样子不一样。刚出完任务,他是身体累。现在他不是身体累——他是心里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一直没缓过来。
沈雾没有坐。他站在长椅对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陆衍舟身上,像一张越来越黑的大网。
「你说他给我做的清零。」陆衍舟的声音沙得像是罐底刮过了沙子,「在加工厂里——上个月。他把我捆在操作台上,把我脑子里二十二年的记忆一层一层地刮掉。我在里面醒着还是昏着——我记不得了。但我知道——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把啤酒罐放在长椅边缘,「我忘了我妈长什么样。我忘了我第一次拿感证是什么样。我忘了我第一次出任务——忘了跟你第一次见面——忘了你是站在走廊尽头的修复室门口还是在档案室——我连第一次见你是什么场景都不记得。我被人害了——我连恨都恨不对人。」
他抬起头——月光在他眼睛里铺成了一层很薄的水膜。他不是一个会哭的人。他上一次哭,大概是十九岁出第一次任务的时候——身边有个同事被记忆陷阱拖走了。那次他也没哭出声。这次还是一样——眼睛是湿的,但脸上是干的。因为他已经不会哭了。
「沈雾——我到底是谁?」
他问的不是「裴烬为什么害我」。他问的是「我到底是谁」。这个一直在追沈雾的人,一直在试图从废墟里拼出一个答案的人——被裴烬的这句话打回了原点。
沈雾在他旁边坐下。铁架子长椅吱呀响了一声。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放在陆衍舟肩膀上,也没有拍他的背。他就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放在椅子中间那根铁横梁上。他的手指尖离陆衍舟的膝盖——隔了三指的距离。这个距离刚刚好——正好能让陆衍舟感受到他的体温。也不需要再近——再近的话他自己会先撑不住。
「你是陆衍舟。S级行动组组长。二十九岁。拾遗局编号ZL-0020401。你爱吃鱼香肉丝——不要花椒。咖啡要三勺糖。你左肩上一道十四厘米的旧疤——是被一个D级的记忆冲击擦过的。你右手腕上有一圈很淡的箍痕——是你十九岁第一次戴感证编号环留下的。你习惯用左腿发力——不是因为你左腿比右腿有力——是因为你右膝盖在二十岁那年受过一次半月板撕裂。你出生在一九九八年——你妈是个小学语文老师。她教你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不对——所以你写字老是歪的。」
他顿了顿,「至于裴烬为什么选你——因为你五年前,在第三仓库外拦住过他。」
陆衍舟侧过头看着他。
「那天你在城西执行别的任务,意外撞见了他。他在追我——我当时刚从第三仓库逃出来不到一个月。他认定我是被组织里的人救走的。你没有问他为什么追我——你只是挡在我前面。你替他挡了一记塑写——那记塑写打在你脑子里,让你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但是你的身体记住了。因为从那以后——你每次见到他,肌肉会自动进入战斗预备。第四次交手结束之后——他明白了。你是一个会重复犯同一个错误的人——每次他来,你都会替别人挡。」
沈雾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罐啤酒。不是喝——是放在自己膝盖上。罐子在手里转了三圈。然后他开口:「至于你问你是谁——你不是被害者。不是裴烬的记忆玩具。不是失忆了就被定义成空白的人。你是五年前救过我的人。是三个月前银行核心区砸门把我从光束里拉出来的人。是一个在病房外面站了二十分钟不进去——就为了等我跟你师弟说完对不起的那个人。你想知道你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你的过去。你看你现在——你就知道你是谁。」
他把啤酒罐放回长椅上。站起来。走了两步。陆衍舟在他身后站起来——不是走过去,是忽然喊了一声:「等——你说的那些——五年前我救你——银行里我砸门——病房门外——你说的这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沈雾没有回头。他的后背很直——风衣的后摆在雾里一动不动,「不是今天才知道。不是因为这三个月才知道。是因为我从头到尾,一直在看。从五年前你在第三仓库外面挡住裴烬的那一刻,到三个钟头前你在铁梯上挡在我前面——陆衍舟,你以为你忘掉的不是我。你忘掉的,是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