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说明天进城。今天是最后一天。
陆衍舟在档案馆待了十二个小时。不是翻看昨天的档案——是五年前的。他和唐晚要了五年前全部行动档案的目录索引——厚厚的一沓，打印出来有小半个搪瓷杯子那么高。他一份一份地翻——不是扫描式的翻，是被他锁定的那一段空白区域：五年前——城西第三仓库附近——记忆清除的相关记录。
查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翻到了缺口。档案编号 ZL-005-0142。标题：「第三仓库·外围行动日志」。目录显示该档案有一份附件B——标题写的是「行动目标调查报告·陆衍舟」。但在实体档案里，附件B不存在。不是被抽走了——是被人工删除了。删除日志显示的时间：他被清零前一周。
他没有声张。他把那份档案的编号记在了速记本上。然后翻开新的一页。那一页上有一个他写了很久的表格——左边一列是「已确认」，右边一列是「待确认」。左边列里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整排关键词：「C级是假的身份」、「祖传秘术是搪塞」、「认识裴烬十年」、「被加工十年」、「五年前救过我」。他在最下面新加了一行——笔压得很重，几乎把纸戳穿：「他一直在看我」。
他把速记本合上。抬头看钟——晚上九点半。
沈雾在修复室里。他把操作台的灯打开——不是准备明天的设备。他明天不需要设备。他只是把整个操作室的东西重新清了一遍，和上次准备去银行案的前夜不一样——上次他把案卷交给了江叙、权限转给了江叙、钥匙留给了楼下的苏姨。这次他什么都没交。他只是在擦引导探针。
探针一共有十一根——从1号到11号，每一根都在角落上有编号。他用擦镜布一根一根地擦过去——1号、2号、3号。擦到第7号的时候，他发现7号探针的尖端有一粒极小的碎屑——不是从别人的记忆里带出来的，是他自己的。上次银行案，他在防火墙撑到极限的时候，用这支探针刺破了自己掌心的皮肤，放了半管血混在SP-006里——血里的记忆碎片是撬开原型机消化口的最后一把钥匙。碎屑是他自己的血干在探针上形成的。他把碎屑从探针上剔下来——放在白纸上。碎屑是暗红色的，在操作台的灯光下反着很淡的光泽。
他看了那粒碎屑很久。然后他把探针放回消毒槽。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便当盒。陆衍舟给他送的晚饭——宫保鸡丁，盖在米饭上，上面还有两个煎蛋。他打开便当盒的盖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嚼了第一口，皱了皱眉。好像吃过了一样。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五分。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他低头看便当盒——米饭的热气还在往上飘，但他在脑里找不到今天早上吃饭的记忆。不是今天早上——他昨天中午吃了什么。
他放下筷子。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不是疼——是一种熟悉的空。这种空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银行案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在防火墙撑到极限之后忘记了早餐。但那是在用了大量记忆之后。今天他没有用——他在修复室里做了一整天的设备检查，用了不到百分之一的修复度。然后就坐在这里，对着一份正在冒热气的晚饭，不确定自己今天早上有没有吃。
他把便当盒盖上。然后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实验记录纸——十年前他从第三仓库带走的东西。他把纸放在操作台上，从最上面一行开始看。看到一半，他伸手去拿抽屉里的笔——手伸到一半，想过去一个细节——刚才他拿便当盒的时候，是用左手还是右手。他记不起来。但这不重要——这种小事的记忆不重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知道自己在对自己说。他也知道自己在说谎。
走廊里有脚步声。
陆衍舟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不是在档案馆里定的外卖，是从苏姨的厨房端上来的。苏姨告诉他沈雾从下午到现在没出过修复室。他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苏姨，苏姨塞了一碗面给他——说这小沈吃不了辣，别放辣椒。
他把面放在操作台上，看了一眼便当盒——盒盖还是热的，盒子里的饭一口没动。不是没吃——是筷子动了一口，而且鸡肉咬了一块。然后停下来了。他低头看沈雾：「你不吃？」
「吃了。」沈雾把笔拿过来，在实验记录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吃了——你看你嘴上有一粒米饭吗？」
沈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没有。他抬头看陆衍舟，眼神空白了一瞬——不是在想借口。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吃了。确认了一秒——没有。
「……我忘了。」他放下笔，「可能没吃。也可能是吃了——你放那儿。我待会儿热。」
陆衍舟没有把碗放下。他把筷子掰开，放在沈雾面前——筷子的一头是一双还没掰开的一次性竹筷。他把碗也放好了——不是放在桌子边上。是直接放在沈雾面前。然后把椅子拉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昨天中午吃了什么？」
「……宫保鸡丁。」
「昨天中午的不是宫保鸡丁。昨天中午你在我那儿吃的——是韭菜炒鸡蛋。宫保鸡丁是今天的晚饭。」陆衍舟把他自己的椅子的扶手按在沈雾的膝盖上，「沈雾——你是不是在忘事？」
沈雾没有回答。他把筷子上掰开的那片竹筷掰下来——「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嚼了几下——没嚼出味道。不是因为面淡——是因为他脑子里的味觉记忆在溜走。刚咽下去的面，他已经不确定是不是热的。然后他把筷子放下。
「是。」
一个字。
「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银行案之后开始变快。裴烬夜访那周——我在修表扣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记得银行案第二天早上吃了什么。后来的三周里——忘的东西越来越杂。到昨天——我昨天中午吃了韭菜炒鸡蛋。」他把这几个字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我现在说出来——是我刚刚在你提醒下才想起来的。不是主动想起来的。」
陆衍舟没有说话。他把沈雾面前那碗快凉了的面端起来，走到微波炉前面，放进去，按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地响。他站在微波炉前面，背对着沈雾。微波炉的门是玻璃的——里面亮着一盏黄色的灯，照在面碗的边缘上。他盯着那盏灯，手指按在微波炉的把手上一动不动。面在转。他也在转——他的脑子从头转到尾。不是因为不理解——是因为他把一切都串起来了。
修复师每次越级操作，都会消耗自己的记忆。C级修复丢的是无关小事。A级封印丢的是具体经历。SS级动用——丢的是「爱的锚点」。沈雾在过去三个月里：在银行核心区用半瓶SP-006撑了一次防火墙→等于丢了半个月的记忆。在加工厂里三分钟内封印三个B级→等于丢了三个人的相关经历。还有更早的——他帮他修复记忆碎片1的时候，在操作台站了四十七分钟。
「你还在调查五年前那件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倍——不是冷，是怕自己说太快会失控。
「什么事？」
「你记得。你刚才在看五年前的日志。」陆衍舟把微波炉里的碗端出来——放在沈雾面前。碗底很烫——他在放下碗的一瞬间，指尖被碗边烫了一下。没有反应。因为他手麻了——不是因为烫，是心在抽。
沈雾拿起筷子。他低头扒了两口面。面很烫——烫到他吸了一大口气。不是要夸谁的面做得好吃。他从来不夸。他吃东西就像在给身体补充燃料——快、安静、毫不浪费。但他今天这碗面，吃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他在嚼——是因为他在想。
「陆衍舟。」他把筷子放在碗上，「你刚才说的那件事——五年前。我记不太清楚了。」他顿了一下——手指摸到碗的边缘，碗是烫的。他把手收回去，「不是不记得你做没做过——是我不记得，你有没有原谅过我。」他站起来，把碗拿起来放进水池，「裴烬明天进城。明天之后——如果我的脑子还剩下足够多的空间，我告诉你全部。全部的意思——「我把你救我的那天，我封你记忆的那天，和我不愿意告诉你全部的原因——全部告诉你。」
陆衍舟在他背后站起来。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拿起了那碗面旁边的一次性筷子包装纸——包装纸很薄，是白色的。他用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很歪——跟沈雾刚才说的那行歪字一模一样。不是他故意的——是他的握笔姿势和他妈妈要求的不一样。他写的是：「他说明天之后告诉我全部。我怕——不是怕我不够爱他。是怕他的记忆力撑不到'明天之后'。」
他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水池旁边。沈雾在洗碗。他把手放在沈雾的左肩上——很轻，没有用力。沈雾停了。全身动作都停在那里——水池的流水声把两个人的呼吸吞掉了。
「你这样洗不干净。」陆衍舟伸出手，拿过他手里的碗，「这个碗是苏姨的。你冷水洗——油洗不掉。」
他打开热水。水蒸气从池子里升起来——把他的脸淹了一半。他从头到尾没有说别的。没有提要一起面对博士。没有提「别忘了我」。只是洗着碗——然后把碗放在沥水架上。碗的边缘碰到架子，发出很轻的「叮」。然后他说：「你说明天之后告诉我全部。我不是在等你的全部。我是在等一个东西——不是理由。我只要你在全部说完之后，还有一只手是空着的。那只手——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