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拾遗局大楼的警报在第一声响起之前还是安静的。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很稳——清洁工刚把七楼的楼道窗擦了一遍,玻璃上整整齐齐的水痕还没干。
唐晚在档案室值夜班。她把四十六页证物清单对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第十二页的「置换日期」有一处笔误——不是打字错误,是原始录入的时间和他记忆里的对不上。她正准备打开数据库核对,屏幕忽然闪了一下。不是黑屏——是屏幕上所有的文字开始慢慢地变成她不认识的字体。她眨了眨眼——不是眼睛的问题。屏幕上每个字的笔画都在松动——像被人一根一根地抽出笔顺,再重新排列。她不认识自己打了一个星期的表格。她不认识「置换日期」这四个字。
她伸手去拿电话。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不记得电话的快捷键。不记得老周的号码、不记得沈雾的分机号、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打过这个电话。她看着电话机上的数字键——每个数字都在原地,但她脑子里的对应关系被人抽掉了。「0」和「零」之间的那条连接线不见了。她胡乱按了一个键——接通了。
「……喂?」老周的声音——很慢,像是刚被吵醒。
「局长——」唐晚的声音在发抖,「档案室——我——屏幕上的字——我不认识了。我不知道——我连你的分机号码都——」
老周没有回答。唐晚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细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话筒上画圆。然后老周开口了——但声音不是他平时的声音:「唐晚——你刚才说的档案室。是什么地方?我不记得这幢楼里有一个档案室。我们局——有一个档案室吗?」
唐晚把电话扔了。话筒掉在桌上,从桌面上滚下去,砸在地毯上——话筒里老周的声音还在继续:「唐晚?唐晚——不要挂——你跟我说说——档案室到底是——?」
然后整栋楼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沈雾是在凌晨五点零三分接到值班室的紧急通知。他当时没睡——他躺在床上,枕头边放着他的银腕表,表带卡在床头柜边缘——柜子上压着一张陆衍舟昨天用筷子包装纸写的那行字。他看到通知的一瞬间就翻身下床——拿过腕表戴上,推开房门。苏姨在楼下喊他:「小沈——局里——」
「我知道。」他回头对着苏姨的窗户喊了一声,「苏姨——进屋!把门锁好!」
城西到拾遗局的车程十二分钟。他开了七分钟——路上闯了两个红灯。车速拉到了一百二——不是赶时间,他知道赶不上。裴烬已经动了——他从江叙开始,从三个外围协查员开始,从老马的记忆、线人的记忆、快递老太太的记忆——一路铺垫。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今天。今天他不是来偷袭一个人的。他是来对整栋拾遗局大楼做一次集体塑写。
陆衍舟比他早到了三分钟。他不是接到通知来的——他昨晚就没离开局附近。他在局门口的车里睡了一夜,座椅放平,腿上盖着一件备用制服。警报响的时候他直接从车座上滚下来,拉开车门的瞬间听见大楼里有人惨叫。
大楼里的场景是地狱。
一楼大厅。三个巡逻组的成员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不是被敌人控制了。是裴烬的塑写在他们的记忆交接区植入了一条假指令:「你的同事是入侵者」。他们睁着眼睛——但眼睛里看不到自己的同事。他们看到的是一群戴着面具的人正在破门而入。他们不认识彼此。不认识这幢大楼。不认识自己腰上的枪套。他们只是服从了那条假指令——手按在对方的气管上,用了全身的力气。
二楼档案室。唐晚跪在地上——椅子翻倒在她旁边,椅背上的坐垫掉在地上。她把档案柜的抽屉一个接一个地拉开——不是找东西,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间房间。她看到抽屉里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有字。但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三楼局长办公室。老周坐在办公桌旁边——没有开灯。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是他自己上午九点写的会议备忘。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字——他不认识。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拨给秦昭。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发抖:「秦昭——我是不是有个女儿?」秦昭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裂开了。
四楼行动组大办公室。秦昭把老周的电话挂断之后,往嘴里塞了三颗咖啡豆——干嚼。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清醒只是让他更清楚地感知到一件事——他的脑子里,正在被一根一根的抽线。他在想自己的名字——秦昭。他能想起来。他在想自己的职务——A级行动组员。他也能想起来。但他想不起来他是几点加入拾遗局的。他想不起来第一次遇到陆衍舟是在哪个城市。他想不起来前天跟沈雾在会议上争论的是什么——那个会他记得自己在。沈雾说的话他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全体注意——」他按了全楼广播键,「所有人——原地不动——不要互相对视——现在是大面积塑写攻击——重复——原地不动——不要互相对视——」
话音未落,头顶的广播线被人切断了。不是物理切断——是裴烬用塑写把「广播指令」这四个字从大楼记忆网络里删除了。
沈雾从侧门冲进大楼的时候,大厅里的第一拨塑写冲击波刚好过去。他踩着三个倒在地上的巡逻组成员的身体跑向楼梯——他没有去修复这三个人的记忆。他知道先修后防——永远修不过来。裴烬的塑写源头不是攻击每一个人的大脑——他是在攻击这幢大楼本身。这幢大楼里有一个人工记忆辅助系统——拾遗局的建筑里嵌着一层极薄的集体记忆增强层,能让所有异能者在大楼内的异能稳定性提高百分之十五。裴烬反向利用了这层增强层——他不是在攻击人。他是在用增强层把这幢楼整体变成一台塑写发射器。每一个站在楼里的人——都在接收器上。
源头在顶楼——记忆增强层的中央控制室。
沈雾往楼上跑。一层一层地拆——他不再伪装C级。他的手指从一楼到三楼:在一楼破了两条同时发作的塑写循环——一次解两个人的,用A级多层修复,左手压一个人的记忆层,右手同时破第二个人的塑写指令。在手不够用的时候,他用膝盖抵住第三个人的额头——给那个人做了快速阻断。
四楼。陆衍舟在走廊里堵住了三个被塑写控制的行动组的新人——他们拿着棍棒直接往他头上招呼。陆衍舟没有还手。他把每根棍子接住——不是空手接白刃。是用前臂硬扛。第一棒砸在右臂上——没事。第二棒砸在左肩的旧伤口上——绷带同时绷断,血从衬衫上渗出,浇在他脚边的瓷砖上。第三棒没来得及砸——沈雾从他的右肩后面伸出手,那根引导探针在两秒钟之内刺进了第三个人的后颈——不是伤害。是对塑写指令做了点式逆向修复。第三个人眼睛一翻,倒在地上。
「你受伤了——」
「没事。」陆衍舟咬着牙说,「裴烬在哪?」
「顶楼。他要的不是整栋楼——他是在用大楼当诱饵。逼我上顶楼。」
五楼。两个人继续往上跑。陆衍舟的步履开始慢了——不是跑不动,是左边半个身子开始发麻——刚才那一棒砸在旧伤上,撕裂面积扩大了,血管在往外渗。他用右手按住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六楼。沈雾停下了。因为在他的正前方——六楼的走廊尽头——裴烬站在那里。他是从顶楼跳下了一层——不是跑下来的。裴烬的风衣下摆沾着六楼窗外破碎玻璃的碎片,面具边缘的伤疤在走廊的应急灯下泛着一层暗红色。他手里握着一台巴掌大的塑写核心装置——装置的一头连着墙里的记忆增强层,另一头对着沈雾。
「小零——六楼了。」裴烬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走廊里一重一轻,「再往上——七楼。七楼的老周已经不记得自己当了几年局长。八楼的档案室——你那个姓唐的助手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忘掉你的名字。九楼——我设的是最后一道屏障——你的师弟江叙。他已经在特护病房里跑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圈——你还记得吗?记得——那你是想要保这些人。还是保你自己?」
沈雾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踩在裴烬的脚印上。
七楼。陆衍舟跟上来了。他在沈雾身后——走一步,左脚就在瓷砖上拖出一道血印。他没有喊疼。他没有喊等。他只是跟上来了。因为他记得昨晚说的话——「你的现在——归我。」他的现在——是沈雾正走在一条通往裴烬的路上。他不拦。
八楼。裴烬站在最后一道屏障前面——他按下了手中装置上的红色按钮。装置发出蜂鸣。一楼到八楼的每一层——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所有人脑子里的塑写信号同时被拉到最大值。
大楼像一个盒子,盒子里的时间被人抽掉了指针。巡逻组的骨折声响了一半就停下——因为忘了自己在和谁打。唐晚在档案室的地板上蜷成一团。老周拿着的笔记本被他翻到了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他不记得自己要写什么。秦昭在四楼的广播室使劲按了十二次广播键——他不记得自己是哪一个部门的。
八楼。沈雾停下脚了。他转过身——看着陆衍舟。陆衍舟站在原地——他的左臂已经完全举不起来了,血从他衬衫上滴在地上,在瓷砖上淌成断断续续的一条红线。他的瞳孔在发震。
裴烬在两个人之间的走廊里站住了。他笑了——不是得意,是真的觉得有趣:「你们俩——一个在拆我的陷阱,一个在用身体挡我的枪——陆组长,你挡了几层了?腿在流血,手臂在失血。你不是在挡枪——你是在当他的人肉防火墙。你觉得他会感动吗?」
陆衍舟把手从伤口上拿开。满手是血。他把那只血淋淋的手举起来——用指节对准裴烬的脸。不是打——是瞄准。他的记忆冲击在这时候全功率灌入右拳——暗金色的光晕从他拳骨上炸开,把走廊的灯管从头到尾劈成两排碎玻璃。
「我挡的不是枪——」他的声音在走廊的尽头炸开,「是他的时间。」
他冲出去了。不是一步一步——是把全身的力量一次性地全部砸出去。左肩断了的骨头在肌肉收缩时咔嚓响了一声——他没有收力。他的右拳裹着S级记忆冲击——暗金色的冲击波从他的拳锋炸出,对着裴烬的塑写核心装置正面撞上去。
裴烬退了一步——不是被吓的,是被打退的。他的右臂和核心装置之间的塑写线被冲击波切断——装置从他指尖弹开,飞出去,弹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上,炸成碎片。但他在陆衍舟右拳落空的一瞬间,侧身——左手同时捏了一个塑写——对着陆衍舟的心脏方向按下去。
「停——」沈雾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炸开。
裴烬的左手在离陆衍舟左胸口只剩一个拳头的时候停住了。不是他良心发现——是他的手腕上被沈雾的A级封印针扎进了一针。不是普通的封印。沈雾从七楼到八楼的十几级楼梯上——一边跑一边在自己左手掌心用探针刺了一个针眼——从自己脑子里抽了一段核心记忆。「保护陆衍舟」的记忆。他把这段记忆转化成了一道封印——直接钉进裴烬的右臂记忆层。「你的右手——今天不能再塑写。」
裴烬捂着右臂后退——他右手的塑写被封在半空中,退像一条被拧断了蛇头的毒蛇——还在扭来扭去,但咬不了人。他退到八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笑了:「你应该看我走——你不会以为这一针就够了?」
「够——不是因为我的封印有多强。是因为你的右手在十年前被博士用环形箍夹了七天——你右手的记忆层厚度比正常人薄百分之三十。我的封印——只要钉在你最薄的那一层。」沈雾走到他面前,「十年了,裴烬——你的弱点还是没变。你的手被博士夹过——你恨他。但你一直替他卖命。」
裴烬的笑声在走廊里炸开——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他指着自己的面具:「对——我恨他。我恨他烧我的脸、恨他夹我的手、恨他用火烧我之后还夸我说'火种生来就是为火而存在的'。但我更恨的是——你。你跑了——你一句话没说就跑了——十年。我替你受了十年的罚。你就站在这里——你手指上的银蓝色还在发光——你帮的都是外面的人。你帮过你的同事、你的师弟、你的苏姨——你帮过那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的S级组长——但你从来没帮过我。」
「我帮你逃过——你不走。」沈雾的声音很轻。
裴烬脸上的面具在黑夜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站在窗户边缘。晨光从破窗外面投进来——第一缕,淡灰色的。
「你说得对。我走不掉。」他把被封印的右臂放下,「博士今天进城。小零——我挡不住他。你更挡不住。你们加在一起——也挡不住。」他退了一步,踩在窗边,「我在实验室等你们。他在那儿——他等着他的零号自己走回来。」
他往后一仰,从八楼窗户跳出去——风衣在晨风里展开,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落在楼下的货车顶上,借势翻墙——消失在城郊的天际线里。
走廊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是整个建筑在裴烬退出的一瞬间,所有被塑写的受害者同时脱力。一楼巡逻组三个人倒在一起——彼此搭着手臂,已经不认识对方了。但他们睡着了。没有攻击、没有恐惧——只是累了。二楼唐晚靠在档案柜上——抽屉被她拉了一半,里面的文件夹散落一地。她闭着眼睛——呼吸变稳了。老周把笔记本的后一页翻开——上面白纸一张,他拿起笔写了四个字,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秦昭在四楼广播室——他把广播键的覆盖拔了。瘫在椅子上。外面,江叙的病房——对讲机里传来唐晚刚才挂电话之前的声音:「雾哥——江叙醒了。江叙醒了——」
「他在医院醒了——」陆衍舟靠在墙上。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痛到了骨子里,他也能笑了。「你听见了——他说醒了——」
沈雾跪在陆衍舟面前。他的手按住他左肩的伤口——手指插进裂开的绷带边缘,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把自己的SP-006瓶子掏出来——瓶子里的自补液还剩三分之二。他把瓶盖拧开,把自补液倒在陆衍舟的伤口上。自补液在止血——血流开始变慢。但他的手指还在抖。
「你刚才说——用你保护我的记忆钉裴烬——」
「是。」
「那现在你还记得吗——保护我的记忆——还在吗?」
沈雾把SP-006的空瓶放回口袋。他低头看着陆衍舟的伤口——自补液已经止住了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衍舟。他的眼眶是红的——没有眼泪,「在。我忘不掉你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我撑着快忘记了——你就有新的事发生在脑子里。你用过的棒球帽——你在车上喝过的三勺糖咖啡——你昨天晚上在筷子包装纸上写的那行字——每一件都在塞我的记忆库,多到我脑子不够用。陆衍舟——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陆衍舟笑了。他抬起右手——这只手刚才一拳打碎了裴烬的塑写装置。他用这只布满老茧的手在沈雾眼角轻轻按了一下。按下来——全是水珠,「你说的——你是我的光。」
窗外。晨光从八楼的破窗灌进来。第一缕真正的日光照在走廊的血迹上——照在沈雾指尖未干的银蓝色封印的光斑上——照在陆衍舟那张满是汗和血却咧着嘴笑的脸上。楼下远处——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城郊的方向驶进城区。车窗全黑。车里的那个人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徽章坏了,中心裂成两半。他看了一眼前面——拾遗局记忆大厦的楼顶在晨光里升起来,像一枚灰色的印章。
博士进城了。
(本批10章完。第91-100章,U10——江叙中招→A级暴露→质询→裴烬清外围→反向追踪→蹲守→初次交锋→清零真相揭露→前夜→拾遗局大战。裴烬首次正面登场被击退,攻在战中被受告知自己是五年前救受的人。博士正式进城,卷三「博士现身·记忆屠宰场」即将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