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退走后的第一个小时,拾遗局大楼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缓慢地重启。
沈雾从八楼一层层往下走。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封印裴烬右臂时溅上的银蓝色光斑——没有洗,他在每一层停留的时间都不一样。一楼三个巡逻组成员已经醒了,彼此靠坐在走廊墙根。其中一个捂着自己的脖子——刚才被同事掐过的地方,但手劲不大。他看着沈雾从楼梯口走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沈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手指按在他太阳穴上。三秒。他抽走裴烬留下的「入侵者」假指令,把三个人各自的真实面貌重新压回他们的识别区。那人眼睛一清,看见自己还搭着同事肩膀的手,愣了半秒,然后把手收回去。沈雾站起来,走向二楼。
唐晚还跪在档案柜前面。抽屉被她拉了一半,文件夹散落一地。她没有抬头——不是不抬头,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沈雾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碰她的太阳穴。他伸出手,把地上散落的文件夹一个一个捡起来,按编号码好。然后他说:「唐晚。档案室。拾遗局。二楼。」每一个词之间停顿两秒——不是修复,是给她的记忆层一个可以抓住的支点。唐晚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空洞在慢慢收窄。她看了沈雾很久,嘴巴张开了:「雾哥——雾哥。我想起来——置换日期是对不上的——我还没跟你报告——」
沈雾把最后一本文件夹放进抽屉。「先休息。报告明天再说。」
三楼。老周还趴在办公桌上睡着。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到一张白纸——上面他用笔写了四个字:「拾遗局 · 周」。这是他最后记得的概念——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丢了,但还记得自己是这个局的局长。沈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把门轻轻拉上。
四楼广播室。秦昭瘫在椅子上,广播键的覆盖已经拔掉了。他眼睛睁着——不是在看任何东西。沈雾走进去,秦昭眼里没有他的影像。沈雾没说话——他走到秦昭背后,两根手指按在秦昭后颈的大椎穴上。用了大概十秒钟。秦昭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吸到第一口气。
「沈——」他的名字卡在喉咙里一半。秦昭转过来看他,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老周——老周怎么样了?」
「睡着了。他自己写了四个字。」
秦昭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站起来——腿是软的,但不肯坐回去。他把广播键重新插上:「一楼到八楼。我组织排查。你先去——那个S级组长在哪?」
「八楼。我带自补瓶上去了。」沈雾转身,「你把四楼以下的善后做完。我去照顾他。」
秦昭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他看见沈雾右手手指上还没消的银蓝色残光,看见他走路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秒——左腿膝盖弯在银行案的时候伤过一次,刚才从一楼到八楼的十几层楼里又反复受力。这人的身体是一台快散架了的机器,但他脊背是直的。
秦昭没有叫住他。
八楼走廊。陆衍舟靠在墙上,左肩的绷带已经全红。沈雾给他倒完SP-006自补液之后,血止住了,但左臂还是完全举不起来。他听见沈雾的脚步声,眼睛睁开一条缝:「……江叙醒了没?」
「醒了。」沈雾在他面前蹲下来,把陆衍舟的左臂轻轻拿起来,检查伤口愈合程度。自补液结了一层透明的膜,膜下面新生的肉芽组织正在往中间合拢。愈合速度正常。他放下手臂,「你别动胳膊——明后天愈合完之前,左臂不能受力。」
「知道了。」陆衍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砂纸。他看着沈雾——走廊里只有两盏应急灯还亮着,沈雾的脸在昏暗里像一张笔画极少的素描。他的目光从沈雾的眼睛往下移,停在他右手手指上。
「你的手还在发光。」
沈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银蓝色的残光确实还没消——他今天用了太多修复术。C级的残光会在五分钟内消失,B级半小时。银蓝色的是A级——A级的残光最长可以停留一小时。他把手放进口袋,「过一阵就没了。」
「你骗人。」陆衍舟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用力。他看着沈雾藏在口袋里的手,「你今天用的不止是A级。封印裴烬右臂那一下——你从自己脑子里抽了一段记忆。那是——」
「陆衍舟。」沈雾打断他。不是不耐烦——是他需要在他把一切说出来之前,先让这个人回到一张床上躺着。他站起来,把陆衍舟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站。我送你下楼。」
陆衍舟没动。他看着沈雾——这个人从凌晨五点多冲进大楼,到现在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高强度修复——从一楼解到八楼,放了半管血混进自补液,还用核心记忆做了一道封印——他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应该在抗议了。但他弯腰把陆衍舟架起来的动作,稳得像是每天早上去便利店给自己买包子。
「你不用管我——你先去睡。你去睡——你再去睡。」
「把你弄下去再说。」
陆衍舟没有再反驳。他借着沈雾的肩膀站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往电梯口挪——电梯在战斗中坏了,只能用楼梯。从八楼到一楼,他们走得每一级楼梯都很慢。沈雾的右手撑在陆衍舟腰侧,陆衍舟的右臂搭在沈雾肩胛骨上——两个人的体温在伤口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之间交换。
一楼门口。救护车已经到了。护士推着担架过来的时候,沈雾把陆衍舟交上去,然后他转身走回大楼。
「你不去医院?」护士喊。
「还有些人没修完。」沈雾头也没回。
善后工作做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沈雾把大楼里被裴烬塑写影响的四十三个人全部修复完毕。他用A级修复术——这次没有遮掩。因为没人在看他的手指颜色了。每个人都在忙着安抚、录口供、清理现场。整个拾遗局大楼像一个进水的大船,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堵的漏洞,没人在乎谁的手指是蓝的还是银蓝的。江叙从特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他的塑写循环在裴烬退出时就解了——脑子里被植入的循环指令和裴烬的塑写核心装置之间有一条远距离遥控线,装置炸了,线就断了。江叙醒来的第一个症状是饿——昏迷了将近三十六小时,醒来后对着护士报了三个菜名。
沈雾是在第二天下午才去江叙病房的。他从修复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纽扣扣错了一颗,他没发现。走廊里碰见秦昭——秦昭看了他两秒,只说了一句话:「小食堂有粥。热的。去喝。」
沈雾点点头,推开江叙病房的门。
江叙半坐在病床上,床头摇到了四十五度。他的头发乱成一团鸟窝,嘴唇还是有点干,但眼睛里已经有光了——那种属于二十四岁B级修复师的、没被这个世界的黑暗磨钝的光。他看到沈雾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盯他的手。
「雾哥你的手——你的手指银蓝色的——不是C级的颜色——」
「嗯。」沈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是B级是吧?也不是A级——不对,也不对,A级的光不是这个色温——你——你到底——」
「晚点告诉你。」沈雾说。这不是推脱——是他还没有精力应付江叙整个宇宙崩塌然后重建的过程。他只是坐那儿,肩膀靠在椅背上。
江叙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雾哥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沈雾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
「我刚才虽然没醒——但我是修复师,我对情绪信号有感知的。」江叙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了——这个平时话最多的人,这一秒没有笑,「你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我欠太多人一个道歉了'——我听见了。」他停了一下,「雾哥,你不欠我。你一辈子都不欠我。」
沈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和他在病房里守江叙的时候看的同一排银杏。银杏叶子还没黄。
门被推开了。陆衍舟走了进来——左肩缠着新的绷带,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他不是从病床上过来的——他是从隔壁病房。他把一瓶热的豆浆放在江叙床头柜上:「给你的。我顺路。」
江叙看见豆浆——又看见陆衍舟:「陆组长你怎么也在医院——你肩膀怎么了——我刚才是不是错过了一整场世界大战——」
「错过了。」陆衍舟在沈雾旁边站住——不是坐,是站在他椅子后面。他的右臂没有碰到沈雾的肩膀,但他的影子把沈雾整个人罩了一半。
江叙的眼睛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看了三次。然后他往枕头里一缩:「你俩站在一起——我觉得我有点像电灯泡。」
陆衍舟低头看了一眼沈雾。沈雾没有动——但他的耳朵,在江叙说出这句话之后,边缘透了一层很浅的红。
内部总结会在第三天上午。
大会议室。老周坐在长桌最里面,手里还是那只搪瓷杯子——杯子边沿磕掉瓷的那一块还是老样子。裴烬的塑写让他在战斗中忘了自己女儿的名字,但从他醒来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他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写着「拾遗局 · 周」的白纸——上面他已经补全了:拾遗局 · 周建国。他的女儿叫周雨——他记起来了。
「加工厂案和裴烬集体塑写案的善后都做得差不多了。」老周放下杯子,看着沈雾,「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我们不谈。」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抬头。
「沈修复师在过去的案子里用了A级以上的修复手段。他的等级申报——C级——不符。」老周把笔记本上的四个字翻过去,「但这件事,局里暂时不追。」
空气安静了一秒。秦昭捏着笔的手指动了动——他等着这个结果,但没想到老周会说「不追」。
「为什么?」问的不是秦昭——是老赵,那个在加工厂质询会上追问沈雾的四十多岁老探员。他的烟没点——嘴叼着烟蒂,声音有点不服。
「因为他救了全局。」老周看着老赵,「你在加工厂的质询会上问他为什么能打倒四个B级——前天他在大楼里一个人救了四十三个人。你想再问他一遍吗?」
老赵没说话。他把烟蒂从嘴里拔出来,放回烟盒。
散会之后,老周在走廊里叫住了沈雾。两个人站在楼梯转角——和上次秦昭堵住陆衍舟的位置一样。
「小沈。」老周把搪瓷杯子端在手里——杯子是空的,他的手摩挲着杯沿那处缺瓷的边缘,「有些话不用都说出来。局里欠你的——我心里有数。」
「您什么都不欠我。」沈雾的声音很平。
「欠的。」老周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七年了。你从拾忆会跑出来的那天,我没办法以局里的名义接你——只能让苏姨把你送进那间破公寓。这七年你替局里做事,从来没有要求任何回报。我不是不知道你在瞒什么。我是开了档案室的门,知道你身后那些事有多大的分量。然后我把门关了——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那些东西,不该由你一个人背。」
沈雾没有回答。他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感动。是七年来,第一次有一个人当面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负重,别独自背。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和他年龄不相称的轻。「去吃饭。小食堂的粥——秦昭说他跟你说了。」
「说了。」
「你喝了没?」
沈雾低头——他忘了。
老周叹了口气。他把自己搪瓷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渣倒进走廊的垃圾桶,转身下楼。走了两级楼梯回头,「小沈。那个S级组长——他跟我说了,他以后不再住行动组宿舍。他要在城南旧公寓附近租房子。」他顿了顿,「你收的房租别太贵。」
沈雾站在原地。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头顶灭了——过了三秒,自己亮了。
晚上的修复室。陆衍舟推门进来的时候,左肩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白色,干净,没有渗血。他手里端着一碗粥——不是小食堂的,是他在楼下小灶自己熬的。菜粥,没放盐,因为他听说沈雾吃不了辣,也不确定他吃不吃咸。
沈雾坐在操作台前面——没有在修设备。他面前摊着那张陆衍舟在筷子包装纸上写的那行字:「我怕他的记忆力撑不到'明天之后'」。他看了很久。听见门开,他把纸翻过来盖上。
「粥。」陆衍舟把碗放在他面前,和小时候他妈给他端汤的动作一模一样——单手端,有点烫,换了一次手,「热的。没放辣椒。吃一口。」
沈雾拿起勺子。他吃了一口。然后第二口。然后他把整碗粥吃完——每口在他嘴里嚼的时间都一样长,不长不短。他把空碗放回桌上。陆衍舟把碗拿去水池。
「陆衍舟。」沈雾在他身后开口。陆衍舟停住了——手已经伸到水龙头下面。他没有转过身。「后天——裴烬说的七天游戏还有四天。明天我得出手。我不确定这次会不会——你再失去什么。」
陆衍舟在水龙头下面洗完了碗。他把碗放在沥水架上。碗边缘碰到铁架子——「叮」。他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看着沈雾:「你上次跟我说——你欠太多人道歉。第一个是他。第二个是你自己。第三个是江叙。」
沈雾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欠不欠江叙的,他今天跟你说过了。你欠不欠你自己的——这个你先欠着,以后慢慢还。你欠不欠我的——」陆衍舟往前走了一步。他把手放在沈雾的椅背上——没有碰到沈雾的肩。「我是忘了。但我记得一件事。五年前我在那间加工室找到你,我带你跑了七层楼。」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你别变成那时候那样——别一个人扛。你有我。你一直有我。」
沈雾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说话。但他的左手——在操作台下面,在陆衍舟看不见的地方——从实验记录纸下面慢慢拿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把掌心那粒从第7号探针上剔下来的暗红色血屑——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