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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疑心

深度记忆 书瑶 3898 2026-08-20 11:48:10

江叙的病房在第四天开始变成了情报集散地。

起因是唐晚来看他——拎了一袋橘子,坐下来剥了三个。剥到第四个的时候她开始八卦:「江叙你那天昏迷没看见——雾哥在大楼里是一个人一层层修上去的。秦昭说他每修一个人不超过十秒。而且他指尖的光——不是蓝色不是深蓝,是银蓝色的。」

「银蓝色——」江叙把橘子咬掉一半,「A级?」唐晚疯狂点头。「不对——A级的光是深蓝带一点紫。银蓝——我没在任何等级的色温表上见过。」

「说明雾哥不只是A级。」唐晚把橘子皮叠成一个小方块,「我回去翻翻档案——」

「别翻了。」陆衍舟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左肩绷带换了干爽的新绷带,手上还拿着一叠报告。他今天不是来看江叙的——他是来问事的。

唐晚和江叙同时住嘴。陆衍舟走进来,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另一把空椅子上——就是沈雾之前坐的那把。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沈雾给她卖的豆浆——瓶子空了,上面的标签写着豆浆机编号。

「江叙。」陆衍舟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做过准备的,「你是修复师——你是全局最了解修复技术细节的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一个C级修复师,能不能对另一个人的记忆层进行'反向追踪'——就是利用对方留下的塑写残片找到对方的位置?」

「不能。」江叙毫不犹豫,「追踪信号是A级以上才有的脑波识别——C级的修复精度不够。」

「那反向引爆呢?在对方塑写里埋后门,远程引爆追踪信号——」

「那个更不行——那个是S级的感知延伸。」江叙把橘子放下来了——他意识到陆衍舟不是在闲聊,「你问的这些问题——跟雾哥有关?」

陆衍舟没有回答。他拿起床头柜上那瓶空豆浆,指腹在瓶盖上摩挲了一下。那天早上他给沈雾带豆浆,沈雾接过去喝了一口,跟他说「包子梅干菜的比鲜肉好吃」——然后电梯门关上了。他站在电梯外面,手里的咖啡差点被他捏爆。

他想起来那天的细节——想起来沈雾喝了一口豆浆之后,说的不是「谢谢」。他说的是「梅干菜的比鲜肉好吃,你上次买反了」。这说明沈雾记得上次——记性很好。但昨天晚上,沈雾对着便当盒说「可能没吃」——连今天早上吃没吃饭都不确定。

一个人的记忆力不会对吃包子记得那么准,同时对吃没吃饭毫无概念。除非——他的记忆损耗是有方向性的:他记得关于「别人」的细节,但他不记得关于「自己」的细节。他记得陆衍舟上次买错了包子口味——因为那跟陆衍舟有关。他不记得自己今天早上吃了没有——因为那跟他自己有关。

陆衍舟把豆浆瓶放回床头柜上。他脑子里忽然串起一长串关键词,像有人按了快进键:「祖传秘术」——沈雾在质询会上说他的修复手法是祖传的,不入等级评估。但江叙说他的手法根本不是现有的任何等级——那说明他不是祖传的,他是某个从未公开发表过的体系的产物。「空白十年」——沈雾提过他七岁进拾忆会,十七岁逃出来,中间十年被加工。那十年没有公开的档案记录。一个人能在一个组织中度过十年而没有任何记录——除非这个人是那个组织的核心资产。

「零号」——白鸦在拍卖行认出沈雾的时候喊的是「零号,你还活着」。秦昭在大会上问沈雾是谁,沈雾没有回答。唐晚说过档案馆有一份「零号卷宗」,被列为最高机密——连唐晚都没有权限打开。「博士」——裴烬说博士在追沈雾。在玻璃厂的时候裴烬说「博士明天进城」。在前天的大楼里裴烬又说「博士说要把他带回去」。一个SS级的黑产组织首领,花了十年追一个人——这个人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叛逃修复师。「他用我的核心记忆当封印」——前天在八楼,沈雾用自己一段「保护陆衍舟」的核心记忆转化成了封印钉进裴烬右臂。秦昭说过修复师的反向操作最多就是干扰——但沈雾的反向操作是致命级别的。能做到用自己核心记忆当武器的修复师——不存在于任何官方等级体系。

线索像一把弹珠噼里啪啦地在脑子里落下来。陆衍舟把它们一个一个接住,然后攥在手心里。

下午四点多。秦昭在走廊里堵住了他。和上次在楼梯间一样——这个A级行动组成员有一个习惯,凡是不能摆到桌上说的话,他都要在走廊里说。

「组长。」秦昭把一叠文件递给他——是加工厂案的技术分析报告,「我让技术科多跑了一趟分析。沈雾在加工厂里放倒四个B级的手法——技术科拆了一天一夜。结论是:他的封印手法不是祖传秘术——是博士一脉的逆向操作技法。在拾忆会内部编号是'反式十号封印术'——整套技法的设计者,署名是'博士'。」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署名栏。那行字是技术科从沈雾留在B级打手记忆层里的封印残片里逆向推导出来的。没有公开——秦昭让技术科保密了。「组长,沈雾是博士教的。他的所有技能——都是博士亲手调教的。他不是博士的敌人——他是博士的作品。」

陆衍舟靠在墙上。他看了一眼那份报告的署名。然后很平静地问:「所以呢?」

秦昭愣住了:「什么叫所以呢——博士的作品——我们的特聘修复师是他的人——」

「你刚才说他是博士教的。但你没说一件事——」陆衍舟把报告合上,递还给秦昭,「他教了他十年,然后他从博士手底下逃出来了。他逃出来的时候十七岁——十七岁。一个被关了十年的孩子,对上SS级的博士,赢了。逃出来之后没有投靠任何一方——他来了拾遗局。他用博士教的技能,反过来治博士害过的人。你看报告看了这么久——你看到这段了吗?」

秦昭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秦昭。」陆衍舟的声音低下来,「你是我失忆前最好的搭档。你说过你信我——那你信我一次。沈雾不管是谁教的,他现在站在哪一边,你在战场上看到了。」他把左肩的绷带边缘按了一下,「前天在八楼,我被裴烬捏塑写对准心脏的时候——是他在两秒之内从自己脑子里抽了一段核心记忆转成封印钉进裴烬右臂的。抽的是关于我的记忆。你知道核心记忆被抽走是什么意思吗——意味着他永久性和那段记忆告别。他用自己的记忆换我的命。」

秦昭的手捏着报告——指节发白。

陆衍舟从他的身侧走过去。走了两步,秦昭在他身后喊了一声:「组长——你确定他不是演戏?你确定他不是博士安插进来的?」

陆衍舟没有回头。「博士安插的人,不会在废弃玻璃厂舍命救他的人。安插的棋子不需要用到核心记忆。他给自己的记忆层开的洞——不是棋子能伪装出来的。棋子不会在深夜一个人窝在病房椅子上对着昏迷的师弟说对不起。棋子——」他顿了一下,「不会记得我上次买的包子是什么口味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这句话后面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秦昭先开口:「你不怀疑他的动机?」

「怀疑过。」

「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陆衍舟说。然后他转身,路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但我更怀疑我自己的判断。因为我失忆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每次让我难受的时候,不是他在保护我,就是他在伤害自己。」

他走了。秦昭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份报告折好,塞进了档案室「待销毁」的文件袋里。盖章的时候他在旁边多写了一句:「分析报告存疑,暂不纳入正式档案。署名秦昭。」

晚上的修复室。沈雾在给引导探针消毒。他背后有脚步声——很熟悉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沈雾。」陆衍舟把门关上。他把一罐咖啡放在操作台上。然后他在沈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是平时那个角落的位置,是离他最近的那一把。他把手里那叠这几天积累的所有笔记摊开——包括那份江叙的治疗记录,秦昭的分析报告,和那张他自己写的表格:左边一列是「已确认」,右边一列是「待确认」。

沈雾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把探针放进消毒槽。他没说话。

「五年前——你出事那天晚上。」陆衍舟的声音不是质问的语气——他尽量放平了,「我带你跑了七层楼。你说裴烬在我脑子里埋了颗记忆炸弹,你把它拆了,但我忘了那件事。」他在纸上指着一行他自己写的大字:「炸弹·拆了·你忘事。」然后他抬起头,「你说炸弹还在。你说裴烬可以引爆它。但你不是把我整段记忆都删了——你只是用你的能力封住了一段。」

沈雾的手在消毒槽旁边停了一下。

「炸弹还在我脑子里。」陆衍舟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但你封的不是炸弹——你封的是我关于你的全部记忆。因为你发现只有把和你的相关记忆全部抽离——炸弹的触发条件才会失效。炸弹的触发器是'沈雾'这两个字——裴烬把它设定成只要我想到你,炸弹就会炸。所以你把我脑子里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封存了。不是删了——是封存在一个我触碰不到的区域。因为只要你还在那个区域里,我就不会触发炸弹。」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雾。「我说的——对吗?」

沈雾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消毒槽边缘停了两秒——然后他把手从槽边拿开。他的声音很低:「你是怎么猜到的。」

「不是你告诉我的——是你的记忆。」陆衍舟指着江叙的治疗记录,「修复师每次越级操作都会丢记忆。你丢的记忆有一个方向——你永远记得关于别人的事情,但你记不住关于自己的。你今天早上忘了吃饭——但你知道江叙爱吃橘子。你不是记性不好——你在用你的记忆当子弹。每一颗你都自己吞下去了。」

「所以炸弹还在你脑子里。」沈雾说,「我封住的是关于我的一切——不是炸弹本身。炸弹在你深层记忆层的一个角落里——只要你不打开那道封印,它就不触发。」他顿了一下,「但你会永远不记得我。永远——不知道我是谁。」

「那我现在怎么记得你?」陆衍舟盯着他。

「因为裴烬提前把我那层封印撬开了一条缝。在加工厂给你清零的时候——他的设备和你脑子里那道封印撞在一起,产生了交互干扰。封印被干扰之后——有碎片漏出来了。」沈雾把消毒槽的开关关了——嗡嗡声停了。整个修复室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安静。

「你记得的那段碎片——是我在修复室门口说'不认识'的场景。碎片1。我在档案室给你修复的那一块。」他说,「只有残片——你看不见全部。」

陆衍舟把手里那叠笔记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沈雾面前。他把手压在沈雾操作台两侧的金属边缘上——没有碰他,但把他整个人框在他的双臂之间。

「我不在乎炸弹。」他说,「我只在乎你封存我的时候——你丢了什么?」

沈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拿过那罐咖啡。打开——没放糖。他低头喝了一口。罐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放下。他在操作台上打开一张新的实验记录纸——从第一行开始写。写给陆衍舟。他的字很小,很挤,但每一个笔画都不歪。

第一行:五年前,你从加工室带我跑出拾忆会总坛。第二行:裴烬在你记忆深层埋了炸弹——触发器=沈雾。第三行:发现拆不了炸弹,只能封住整个关于我的记忆区块。第四行:封印花了四十分钟,代价——我当时七年的自身记忆。

他把纸推过去。

陆衍舟低头看那四行字。看到第四行的时候,他的视线定在「七年自身记忆」这几个字上——七年。他在修复室门口对沈雾说「我是不是认识你」,沈雾说「不认识」——那时候沈雾说的是实话。不是因为沈雾不想认他——是因为沈雾已经把关于陆衍舟的所有记忆封进了他自己脑子里陆衍舟那一段里。沈雾封陆衍舟记忆的时候,自己也付出了代价——他忘记了那七年。

「你现在——想起来多少?」陆衍舟的声音沙了。

「不完整。」沈雾把笔放在操作台上,「被封的记忆是回不来的——但我这些年一直在补。你每次在我面前做一件新的事,我就会用那件事——把那个空缺填上。」他顿了一下,「你送我的豆浆,你扛来的折叠床,你在贩卖机前面被吞的五块钱,你在筷子包装纸上写的那行字——这些不是旧记忆。是我重新收集的。」

陆衍舟没有回答。他把那张实验记录纸折好——折了两折,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又停住了。

「你给我写的这四行字——我收藏了。你丢的七年——」他转过身,「我帮你重新过一遍。一天一天过——过到你不用再往记忆库里塞新东西为止。因为新的旧的都是我给的——你可以慢慢忘。但我不会让你饿着自己。」

走廊里,声控灯在他走出去的那一秒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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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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