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裴烬在天刚亮的时候动了手——这次的目标是市中心最大的购物商场。
上午九点半。商场的自动扶梯在往上送人——周末的人流量大约是工作日的两倍。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前站着几个试口红的女孩，二楼的快餐店里顾客正在排队点餐。然后——整栋商场的辅助记忆系统忽然被劫持了。和裴烬上次攻击拾遗局大楼的手法一样——但这次的目标是人流密度最高的商业建筑。他利用商场内部用于客流分析的记忆信号系统，向系统覆盖的每一个人同时释放了一个「记忆置换」塑写。
收银员低头扫完一个条码，再抬头——她看着面前的顾客，脑子里找不到「扫码」和「商品」之间的关联。她不记得自己是收银员。她看着手里的扫码枪——她记得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她叫来一个保安：「先生——这个——这个是不是武器？」保安站在柜台前，接过扫码枪，上下看了看。他把枪反过来，对着自己眼睛照——然后他忘了自己是保安。他记得自己穿着这身保安服——但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穿。他把扫码枪放在柜台上，慢慢走出商场大门——他记得家在哪里，但他不记得自己今天为什么来了这里。
同样的场景在二十个人身上同时发生。收银员以为自己是大老板——她走在商场主通道上，对着所有经过的人点头微笑，以为自己在巡视自己的百货大楼。一个顾客以为自己怀孕了——她捂着肚子坐在长椅上，对着路过的每一个人说「我要去医院」。一个小孩忽然不认得自己的妈妈——他站在妈妈旁边，仰头看着这个陌生女人的脸，哭得撕心裂肺。妈妈蹲下来：「宝贝是我——妈妈——」小孩往后一缩，喊：「你不是我妈妈——我不认识你——」
沈雾和行动组在接到警报后的第十四分钟赶到。商场已经被紧急疏散到一半——还有一半的人没来得及撤。沈雾踩进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的脚底下踩到一个掉了的购物袋——里面滚出两瓶洗发水。他把洗发水踢到一边，扫了一眼现场。一楼到四楼的每一层都有被置换的人——不是深度置换，裴烬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核心记忆。他把二十个人的身份片段互相换了一下——收银员的记忆和老板的记忆交换，顾客的记忆和保安的记忆交换——像一个人随手洗了一副扑克牌。
秦昭从另一侧入口冲进来：「报告——现场没有裴烬的实时信号——这些人的塑写不是实时操作的，是预设的。裴烬把置换指令提前埋进了商场的记忆系统——他没在现场。」
「他当然不在。」沈雾蹲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接触探针——不是修复用的引导探针，是追踪信号的传感头。他在地面上扫了一圈，然后把探针的读数展示给秦昭看：「这个地方的塑写信号里有一层极薄的'回响'——他每次塑写完，都会在记忆层最底层留一段自己的残片。不是故意的——是改不了的习惯。二十个人——二十段残片。二十段残片拼在一起，他的下一个出手位置就能推出来。」
「你先修。追踪我来做。」秦昭往监控室跑了两步——被沈雾叫住了。
「不要追踪。」沈雾站起来。他把传感探针插进自己的银箱侧面——箱子底部弹出来一个微型显示器，「我不是来修人的。我来收他欠的利息。」
「什么意思——」
沈雾没有解释。他把银箱打开——这次里面没有SP-006，没有引导探针，没有取证仪。里面是一台巴掌大的黑色设备——江叙和唐晚都没见过，陆衍舟也没见过。这是他连夜从修复室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来的。十年前他从第三仓库带出来的东西——一台「反式追踪基站」。
博士教给他的最危险的手段：反向入侵。不是被动追踪塑写的去向——是在对方每进行一次塑写的时候，在对方塑写的底层回响里反向推进自己的信号。就像一枚图钉，被对方自己给自己踩进脚底。你每走一步，图钉就深一分。
沈雾蹲在商场一楼大厅的正中央。他的手指在微型显示器上快速操作——不是修复，是攻击。他把裴烬留在二十个人记忆里的二十段回响一一提取——然后把它们交叉对比，找出了裴烬塑写指纹的完整频谱。和前天他在技术分析室做的一模一样——但这次他不是为了定位裴烬的位置。他是在往裴烬的塑写指纹里植入一道「后门」。后门是一条极细的反向追踪指令——指令的内容不是「报告你的位置」。指令的内容是：「下次你打开塑写通道的时候，顺着你自己的通道，把我带进去。」
「——你在他身上装了炸弹？」秦昭在监控器上看懂了。
「不是炸弹。是我。」沈雾站起来。把黑色基站放回银箱——「他每塑写一个人，他的记忆层就要打开一条通道。通道一开——我的反向指令就会潜伏进去。他不会知道——因为我在他底层签名里做手脚，他的大脑在识别到'签名'的第一步时就已经被信号入侵了。他越塑写越暴露自己。」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手段的？」
「不是学的。是被灌的。」沈雾把银箱扣上锁，「博士在给我做核心记忆镶嵌的时候，把我脑子里的防御机制也改写了。我的脑波反馈速度是一般修复师的四到六倍——博士之所以要把我做成服务器，是因为只有我的反应速度才能在千万记忆网络中完成实时交联处理。这个能力他本来想自己用——现在，我用在他学生身上。」
他在商场一楼到四楼之间的每层电梯口都留了一根极细的探测针——不是用来修复的，是用来检测裴烬的下一次塑写信号。然后他走到一楼出口，转头看了一眼商场里的最后一拨被置换的市民——那个以为自己怀孕了的姑娘还坐在长椅上，她的男朋友跪在她面前说「你不是怀孕，你是我女朋友」。姑娘摇头：「我不是——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她的记忆——」
「等收拾完裴烬再修。」沈雾推开玻璃门，「越修他越高兴——他设这场游戏就是等我来修人。修人浪费我的修复次数，拖慢我找他的节奏。我不会按他的游戏规则走。他要七天——我给一天。」
裴烬的下一次出手在当天下午三点。他选了城西的公交总站——这次的目标不是置换，是篡改。他把三辆公交车司机的行车记忆篡改了——司机忘了自己的线路号，忘了末班车的时间，忘了上一站是什么。三辆车停在总站边缘，引擎还轰着，里面的乘客在拍车窗——因为司机不记得怎么把车开出站门。
沈雾是通过那台黑色基站实时监测到的。裴烬出手的时候——他留在回响里的后门信号，同时点亮。一张地图在沈雾的屏幕上闪了一下——两个红点。
第一据点在城东废弃纺织厂。第二据点在城北货运转运站。
「两个信号同时亮——说明这次出手时他经过两个地方的塑写中转站——他的塑写不是一次发射的。他有一个信号中继网——两个据点都是中转站。」秦昭看着地图，已经拔了枪套，「我带一队攻纺织厂——」
「纺织厂是假的。」沈雾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第一个红点的信号频率波动异常，「中转站的信号应该稳定——这个信号频率在抖动。不是中转站——是诱饵。他故意在一个假据点里放了远距离塑写模拟器——等你带人扑过去的时候，他的人是在转运站。」
「你怎么确定——」
「因为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用过同样的陷阱。」沈雾把屏幕关了，「他要引开行动组主力——让你去一个没人的据点，他自己在另一个据点等着我——我单独赴约，他用你的同僚做要挟。这是他的固定战术——因为十年前他用这招炸掉了一个行动组的十二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秦昭看了一眼老周——老周点了点头。「你两个据点都要去？」
「我去转运站。他的真身在那里。」沈雾站起来，「纺织厂那边不需要人——你带人守外围，不让任何人从里面出来。里面如果是留了塑写诱饵——不要进去碰。我把他本人收拾了之后，回头用信号反推把他的诱饵全拆了。」
「你一个人去转运站？」陆衍舟从角落里站起来。他左肩的绷带还没拆——但已经是今早换的干爽新绷带。他把自己的感证挂在脖子上，站了起来，「你不是一个人——我在你后面。」
「你的左肩——」
「我说了。明天我在你前面。」陆衍舟把外套拉链拉上。他走到沙盘前，从老周面前的推演区拿了一支激光笔，在城北转运站的俯视图上画了一条红线：「这里——转运站的五号仓库。仓库南侧有三个货运通道，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员工入口。裴烬如果要在转运站设伏——他最可能的位置在五号仓库中间的调温区。那块区域上面有中央空调的管道——他在管道里可以快速移动、同时保护塑写核心不被打击。我不跟他正面拼塑写——我封通道。你用你的后门打他的脑子，我用记忆冲击堵他的去路。」
他在俯视图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围堵圈。秦昭看着这个作战方案——这是他认识的陆衍舟。失忆之前的陆衍舟：冷静、精确、每一处细节都在出兵之前推演过了。失忆没有抹掉他的肌肉记忆——他的作战思维在脑子里被清零了一次，但他的身体在新的环境下重新学会了。
「好——行动组分两队。秦昭带外围布防第一据点，陆衍舟跟沈雾攻第二据点。出发时间晚上十点——夜色掩护。裴烬的塑写在夜间需要更长的蓄能时间——晚上动手对他不利，对我们有利。」
沈雾看了一眼陆衍舟：「你不问我后门信号的原理？不问我为什么这招会？」
「打完再问。」陆衍舟把他的激光笔放回沙盘。他在从沈雾旁边经过的时候，用只有沈雾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不管你几级。我已经不想知道了。我只想知道你今天吃饭了没。」然后他走出去。身后沙盘上的小红旗被他推了一下——旗子插在转运站正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