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落网后不到两个小时，秦昭从他的塑写设备里扒出了一份完整的「转运记录」。记录不是纸质的——是嵌在设备存储芯片里的一串加密数据。唐晚花了一个半小时把密码破了——破出来后，她在电脑前面坐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把手从键盘上拿下去。
「秦昭——这个你要看。」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快。
转运记录是一张表格。表格上有日期、编号、来源地和目的地。十七行。每一行代表一个人——被裴烬在过去一周里从各个城市转运出去的「实验品」。十七个人被标注了统一的编号前缀：SUB——Subject。受试者。十七个SUB之后用短横线连着一个编号——SUB-03、SUB-07、SUB-11。有一个编号被标红了：SUB-00。表格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零号替代品第一组——转运至城郊屠宰场③号车间。」
秦昭把表格递到沈雾面前的时候，手指按在那个被标红的编号上。「SUB-00。他在找你的替代品。十七个人——全是他挑出来的SS级潜质未成年异能者。年龄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十六岁。这十七个人——是他为博士准备的'备用零号'。」
「博士在补全实验。」沈雾把表格放在桌上。他的手指指着那一行备注——»城郊屠宰场③号车间」。「屠宰场是博士的加工基地。他在那里把人拆成零件，再拼回去——他当年就是这么拼我的。十七个备选——说明博士嫌我不够了。他需要一个完整的零号来完成他的记忆网络——而我已经跑出来七年了，我的身体和脑子都没在他的控制下长成他想要的样子。他决定重新做一个——十七个备选先试一轮，谁活下来谁做新的零号。」
「这十七个——还活着吗？」陆衍舟站在沈雾背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转运记录上标的是'实验室待用'——说明还没进加工间。在储备阶段。」沈雾把转运记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打印的。字迹潦草但沈雾认得：
「小零——你的位置我已经给了博士。你找到这批备选的时候，我已经在屠宰场等你了。你每救一个人，就多一个累赘，你的记忆就多消耗一块。来吧——我来看看你能为陌生人烧到什么时候。——裴烬」
陆衍舟把那张纸从沈雾手里抽过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抓起桌上行动的通讯器，按下全局通知键：「全体行动组——集合。我们去把十七个孩子接回来。」
老周从办公室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秦昭放大的那份转运记录——然后在挂在大会议室墙上的城郊地图上用手指圈了一个位置：城郊废弃工业园——记忆屠宰场。
屠宰场。这个名字在卷宗里被提起过很多次——每一次出现都和裴烬的实验有关。但没有人进去过——因为它的入口被一层S级塑写屏障封着。屏障的钥匙只有裴烬有。现在钥匙在他们手上。
「他在用这批孩子钓鱼——」秦昭看着地图上被圈出来的屠宰场。
「我知道。」沈雾说，「但鱼饵是活的。不是假饵——是真人。十七个未成年异能者——其中一个十一岁。」他把老周的笔拿过来，在地图上画了两条进攻路线——一条从正门，一条从后侧的污水处理系统——管线人孔。「我不会咬他的钩。他以为我要救人——我确实要救人。但救人不是我的终点——我要在救人之后，把屠宰场的系统反向利用——」
「反向利用？」老周抬起头——他听出了沈雾话音的起伏。
「博士的塑写网络在屠宰场里。屠宰场是他进行大规模记忆加工的基地——他需要一个信号基站来维持所有加工设备之间的同步交联。那个基站——就是他和我的网络入口。」沈雾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屠宰场的核心位置，③号车间的地下二层，「十七个孩子分散在三个车间——他在用的诱饵。我去救人的同时，在③号车间的地下二楼，找到他的网络基站——然后通过基站，进网络的终端——从终端往里看博士现在的状态。博士以为他要拉我进他的网——其实是我反过来窥视他的网。」
陆衍舟站在沙盘旁边，看着沈雾画的那两条进攻路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不是问技术细节，是问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问题：「你刚才在地图上画圈的手……在抖吗？」
沈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指尖很稳——但他知道他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个极细微的震颤。是反向引爆的反噬——他在调温区用的那一次反交联，超出了A级的上限。他用了SS级的基底——只是把持续时间压到了一秒。一秒够用——但一秒的SS级消耗，足够把他上周吃的某顿午饭从脑子里抹掉。
「没事。」他把手放进口袋。
陆衍舟没有追问。他在沙盘上拿起那支激光笔——在沈雾画的两条进攻路线旁边，又补充了第三条：他自己带一个小队，从正门正面佯攻，吸引屠宰场外围注意。然后他说：「你在后面救人，我在前面制造声音。你不要再冲在最前面——记住了。」
沈雾看着他的身影——他左肩还缠着绷带，外套的右肩上放着两支备用的记忆冲击弹匣。这个人在从转运站回来的路上没有去医务室——他去的是装备库。
凌晨五点——行动队出发。
屠宰场在城郊工业园最底部——外面是一圈早已停产的水泥厂、炼油厂、废弃的玻璃厂——整个园区像一幅被废弃了三十多年的灰色画卷，在晨雾里看不清楚远处的烟囱到底是倒了两根还是三根。入口是③号车间——一个半地下室的大型钢架结构。外层被裴烬的S级塑写屏障裹着，来自任何方向的光线打在屏障上都会被折射成刺目的蓝白色闪光。但屏障在今天凌晨失效了——因为沈雾在审讯室里从俘获的裴烬身上提取了一段塑写密钥。这把钥匙是一段活体脑波——裴烬的脑波频率。沈雾把裴烬的脑波频率灌入自己的反式追踪基站——基站在屏障表面对接成功后，屏障在十五秒内溃散。
「清障完成。行动——」秦昭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陆衍舟带着正面小队一头扎进③号车间大门——八个记忆冲击手在他的指挥下排成双列楔形阵型，两翼各有一个A级感知型，负责实时反馈敌人位置。他冲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想抢功劳，是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挡在他前面受伤。
③号车间一楼——是一个挑高近二十米的空洞大厅。顶上架着一座锈迹斑斑的行车，行车下面挂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操作平台——这不是一般的加工车间，这是博士当年建的第一代「批量记忆流水线」。整个车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十个空的记忆收集罐——每一个罐子都被人用过，罐口残留着干涸的脑脊液痕迹。
陆衍舟站在大厅中央——他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敌人。太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他在通讯器里低声喊道：「秦昭——③号楼没有打手——」
「因为打手都在后门。」沈雾的声音传来。他在从后侧的污水处理管道潜入——一个人。他身上只带了一根引导探针和那台黑色基站，银箱没带——银箱在水管里进不来。他蹲在污水处理系统的一条横向管道里，管道直径不到一米，他只能半蹲着往前挪。管壁上覆着一层黏滑的苔泥——在他手摸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很淡的银蓝色残光。
他停下脚。管道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的另一边是②号车间的地下区域。栅栏上挂着一张纸。纸上有字：「你要找的孩子在①号车间。这把是①号的门禁卡。——裴烬」
一把门禁卡粘在纸的背面。
沈雾把纸揭下来，看了一眼门禁卡。卡的芯片是真的——裴烬留的——他知道裴烬的陷阱从来不是假卡。裴烬的陷阱不是把人骗进死胡同——而是开着门，在门里放了能让你心疼到睡不着的东西。你自愿走进去——知道是陷阱，你也要走。沈雾把卡收了，继续往管道另一头爬。
①号车间。沈雾推开发电机房旁边的密封门——在里面，他看见了那十七个孩子。十七个孩子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封闭房间里。不是牢房——是一间改装过的实验室培育舱，墙壁上贴满监测电极，每个孩子手腕上套着一条脉冲信号手环——手环定时向他们的大脑发送低强度塑写信令。孩子们被绑在椅子上，有的低着头睡着了，还有一个醒着——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她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眼睛是棕黑色的，很大。
她看见沈雾进来——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求救。她盯着沈雾，嘴唇动了半天——然后她说：「您是来带我走的吗？」
沈雾在门口站了两秒。这两秒里他脑子里没有想任何战术、任何反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他自己。七岁那年，他被自己爸爸拉着走到拾忆会私立学校门口。他以为那是学校。他回头看过一眼——栏杆是通电的。他知道当时自己眼里是什么。和这个小女孩现在是一样的。他不记得那个眼神了——因为裴烬把那段记忆抹了。但他觉得眼睛很烫。
「是的。我来带你走——也带他们走。」他蹲在小女孩面前，手指按在她手腕的脉冲环上。用了不到三秒——脉冲环的指令被他的A级逆向修复解除了。小女孩的手从椅子上松下来——她的第一反应是握住沈雾的手指。沈雾没有抽手。他让她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一个一个地解脉冲环。十一个孩子——他在解第七个的时候，他的脑子忽然空了。他低头看自己手上的引导探针——探针还是探针。但他不记得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看了一眼——是男孩。他确认了——然后把脉冲环解了。他把这段空白的恐惧压下去。继续往下解。十个、十一个——十五个、十六个、十七个。全部解完。
通讯器里传来陆衍舟的声音：「沈雾——你人在哪？①号车间外围有塑写信号在激活——裴烬在①号楼设了备用屏障——他在把整栋楼封住——你赶紧出来——」
沈雾抬起头。他看见密封门的边缘正在往外渗一层淡淡的蓝光——塑写屏障。裴烬的屏障。他出不去。但他没有慌。他把小女孩抱起来，把另外十六个孩子一个一个带出了③号实验室——他利用他的修复术在屏障底部挖了一条细缝：他把自己的修复术不用于攻击，用于「安抚」——安抚屏障的最低层的一个极窄探测缝——安抚到屏障误以为这条缝是自己长出来的。然后他带着十七个孩子，一个一个地从缝里钻出去。
①号车间门口。他在外面把孩子们交给秦昭的后援队——这些后援队在二十分钟前进场。十七个孩子被裹上急救毯——小女孩还握着他的手指没松。他低下头，轻手轻脚地把手指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他转身，往③号车间的地下二层走去。他要找到那个网络基站。
③号车间地下二层——和地上一楼完全不同。这里不是一个空洞的大厅——是一间很小的信号控制室。墙上挂着的不是设备，而是一整面镜片。镜片后面嵌着红光闪烁的处理器阵列——这就是博士的记忆网络基站。沈雾在控制台前坐下。他看见屏幕上有一行字——不是裴烬写的。是博士。字体很细，是博士在十年前手绘实验记录时的字体：
「零号——你找到这里了。进来。」
一个传送门的图标在屏幕右下角闪了一下。沈雾的手指放在触摸屏上——在上面悬停了两秒。然后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