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场案收了，裴烬落网，十七个孩子全部安全转送到市福利院，拾遗局的大楼重新亮起来——但江叙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是看新闻知道的。
他拄着拐杖在普通病房的床上躺了整整两天——屁股的伤口还没好全，医生不许他出院。第三天上午，他自己把输液管拔了，拄着拐杖，从市一院打车到拾遗局门口——花了二十三块。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推开一楼大门的力气大得差点把门框撞歪。
「我——回——来——了——」他站在一楼大厅中央，双手张成一个大大的V字。
没人理他。老周端着搪瓷杯子从二楼楼梯口经过，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秦昭在四楼监控室对着电脑，耳机扣在耳朵上，根本没听见。唐晚倒是第一个从档案室冲下来的——她看见江叙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坏笑。
「江叙！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雾哥其实是什么等级吗？」
「C级啊——」江叙把拐杖夹在腋下，从大厅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
唐晚疯狂摇头。江叙喝了一口水，「B级？」再摇头。「A级？！」唐晚疯狂点头，频率高到她的马尾辫在脑后来回甩。
江叙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他把水咽下去，瞪着唐晚：「你再说一遍——A级？」
「不止——他可能不止A级——」唐晚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楼上拽，「你知道吗——加工厂里他一个人放倒四个B级——银行案里他在核心区干掉了两个A级——前天他在转运站把裴烬的脑子跟身体的实际链接切断——裴烬到现在还在审讯室里被反关节的，你知道他是被一个修复师打成这样的吗——雾哥！你雾哥！」
江叙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他脑子里浮现出过去五年里他每一次在沈雾面前「装逼」的场景——包括但不限于他曾经站在修复室门口拍着沈雾的肩膀说：「雾哥没关系——C级也行，慢慢来——B级有我罩你」。还包括他上一次用B级手法教沈雾「怎么更高效地做深层定位」——沈雾当时说「嗯」。
他转头——在走廊尽头的修复室门口看见了沈雾。沈雾刚出审讯室回来，手里端着一杯陆衍舟给他倒的豆浆——热的，三勺糖。他看见江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他这边冲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雾哥——你给我站那儿！」
沈雾站那儿了。江叙以他一个伤残人士的最快速度连蹦带瘸地挪到他面前，把拐杖往沈雾面前的墙上一怼：「你——你骗了我五年！！」
「是你自己没看出来。」沈雾喝了一口豆浆。
「我怎么看得出来！你每次都跟我说是祖传秘术——祖传的最高级？！你爸是不是SS级？你爷爷是不是也是SS级？你全家的遗——”
「我爸是普通人。」沈雾说，把豆浆放在走廊窗台上，「他不是修复师。他是一个把所有祖传的重压放在自己孩子身上、说这孩子记性好什么都能记住——然后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一个打着'特殊教育'名义的实验学校。他不是异能者——他的记性本身不好。他以为我是天才——不知道我是被嫁接的。」
江叙沉默了。过了三秒他伸手拍了一下沈雾的肩膀：「算了——反正不管你是C是A还是——SS——你永远是我雾哥。」
沈雾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一个笑容。一个真实的笑——极淡，但江叙认出来了。他认识沈雾五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笑——除了这次。
陆衍舟在这个时候从四楼下来了。他刚做完屠宰场善后的最后一份报告——在楼下小食堂打了两份宫保鸡丁盖浇饭，手里还拎着一袋她让苏姨打包的包子——梅干菜的。他把便当放在沈雾手上：「你今天早上——吃了没？」
沈雾低头看了一眼便当盒。他记不起来了。他把便当盒盖子打开，用筷子扒了一口。然后他说：「吃了。我现在在吃。」
「不是问你现在。我是问——」陆衍舟把话吞了一半回去。因为他看见沈雾的左手无名指在扒饭的时候，指尖又抖了一下。昨天晚上屠宰场的反向追踪，消耗了沈雾不止一点记忆。陆衍舟把那袋包子塞进沈雾怀里：「早饭是包子——梅干菜的。苏姨包的——你记住。等一下可能要忘——但我帮你说一遍。早饭是包子——梅干菜的。不是你买的——是苏姨包的。」
江叙在旁边第三次开口——这次不是炸毛的，是看八卦的：「陆组长——你为什么知道苏姨包的包子是梅干菜的——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去苏姨厨房转一圈——买了包子给雾哥送早饭——」
「是。」陆衍舟说。
江叙的嘴又张成了O型——这次找不到合上的理由。「你俩——我在这里是不是多余——」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转身蹦——自从他出院之后，这是他第三次蹦出同一个对话。这次他的屁股伤口结痂了——蹦的时候只「嘶」了一声。
下午的行动简报会。秦昭在会议桌上摊开了屠宰场缴获的新一轮情报——裴烬的转运网络被连根拔了，但他设备里还有一个加密分区没解。加密分区是一个单独的物理硬盘，用活体指纹+瞳距双重加密——密钥在裴烬手上。
「裴烬不会给。」秦昭说，「他审讯室一句话都没说。他的面具被拆了之后——嘴里的笑跟墙上的贴砖一样——撕不掉。」
「他本来就不会说。」沈雾坐在角落里。他面前放着一台便携修复终端——上面显示裴烬在审讯室里被监测的脑波。脑波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待审犯，像是在度假。「他在等博士来取他。博士一天不进门，他就一天不开嘴——因为他嘴巴里的信息是他最后的筹码。他以为我们会拿赎他——」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脑波曲线。然后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隔着单向玻璃——裴烬坐在里面的一把铁椅子上，双手被记忆手铐锁住，后颈贴着一块压制塑写能力的电磁贴片。他的左半边脸被烧得扭曲但嘴角仍然挂着笑。
沈雾推门进去。
「小零——你忘了上次问我怎么进门了。」裴烬的嗓音在审讯室里回荡。
「我不是来拿钥匙。我来做一件事——」沈雾在他对面坐下。他把便携修复终端放在桌上，「我要让你看一段记忆。不是我的——是你的。」
他打开终端。终端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波形——是裴烬在十年前的脑波记录。记录是沈雾当晚从黑色基站里读出来的一段残片——十年前沈雾每一次被拆解记忆之后，裴烬都会在他脑波里留下签名。沈雾把签名保存下来——保留了十年。现在他把这十年前的签名频率，原封不动地压回了裴烬的脑波里。裴烬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他在自己的脑子里看到了十年前的他。那个在实验室里跟着博士，站在笼子外面，看着笼子里一个十七岁少年被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他。他看见自己用塑写抹掉了那少年每一次的记忆——第二天早上那少年站在笼子里，以为自己是第一天进实验室的。
「你对自己——很满意。」沈雾把终端关上。他看着裴烬——看见他的嘴角那抹笑，第一次僵住了。
「博士说他找了你五年——其实他一直知道你在哪。」沈雾站起来，「因为是你告诉他的。我的逃亡路线——是你在我脑子里挖出来的——用的不是塑写，是你十年前在我额头上留下的第一个签名——那个签名是活的追踪器。你以为他把我当实验品——他把你当猎犬。今天你把最后一个备用零号定位发送给他——他马上就知道你在哪。他知道了——但他没来。他让他的猎犬单独过了凌晨——不是因为他打不过一队行动组。是因为他的猎犬——对我有用。用完之后，他嫌脏。」
裴烬的手指在记忆手铐里攥紧了。
沈雾推开审讯室的门出去。在走廊里碰见了陆衍舟。陆衍舟给他递了一杯温水：「审得怎么样？」
「他不开口了。但他该记住的——我给他看了一眼。」沈雾接过水，「他以为他帮博士在追我。其实博士不在追我——他在等我和裴烬互相消耗。谁赢了——能把谁吞进去继续做实验品。一具活的SS级记忆服务器——两具的话控制力是翻倍的。博士从开始就不是要一个零号——他要编织一个零号网络。我是节点一，裴烬是节点二。我们现在互相消耗——等到博士看剩下来的那个还剩多少记忆，他再亲自出手收网。」
他喝了一口温水。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所以你得加快速度——」陆衍舟从他手里接过空杯子，「在他收网之前——你得把你的网也编好。网里的虫子——你自己留着就好。」
走廊尽头的窗外——暮色在城市上空展开，云是淡灰色的。明天有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