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说的第六天凌晨。沈雾在公寓里等着。
他回到城南旧公寓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两盏全不亮,他摸黑从一楼踩到三楼。推开防盗门的瞬间,他的银箱在门槛上碰了一下——他听到了声音,然后放在门口的银箱——他的银箱——被人动过。
他开了灯。有人在门上用塑写残片留了一段讯息。残片是他教江叙的那种——不伤人不留痕,只是写一段话在门板上,像用手指在水汽上写字,谁推门谁看见。讯息只有一句话:「小零——博士要我传个话。你的记忆损耗比他预算快了四成。你不必等到他收网——你自己就会在他收网之前烧干净。他叫我转告你:不用打,你活不过这个月底。——裴烬」
沈雾站在门口。他看着那行字——字是裴烬的瘦长体,一笔一画很用力。他把手放上去——用掌心把那段塑写残片从门板上擦掉。残片消失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蜂鸣,然后暗下去了。他走进屋里——锁上门。他知道裴烬不是来传话的。裴烬的每一句话都是陷阱——包括这句「活不过这个月底」。博士通过裴烬的嘴给他传恐慌——是要让他在决战前消耗自己。恐慌会加速记忆消耗——博士知道。博士在远程操控——用恐惧当燃料,让沈雾自己烧自己。
沈雾没有上钩。他把银箱放在桌上——把第7号探针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灯下一根一根地擦。擦着擦着,他发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又抖了——频率比昨天快了一点。他把探针放下,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实验记录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的是一天的事——那天他帮江叙测修复速度。江叙问「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他说了两个字:「忘了。」
他拿起笔,在「忘了」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今天早上包子——梅干菜。陆衍舟买的。」写完他把笔放下。他不是怕忘——他是在硬记。他的记忆力像一口正在往外渗水的缸——每漏一滴他舀回来一滴。他知道迟早会漏得比舀的快——但今晚,他还记得早上吃的包子是梅干菜的。够了。
第二天早上。拾遗局。在审讯室里关着的裴烬忽然给了秦昭一句话。他靠在铁椅子的靠背上——左半边脸被电磁贴片遮了一半,嘴角那抹笑又回来了:「你告诉沈雾——博士给的条件。如果他在明天午夜之前自己走进屠宰场——博士放了另外十七个备用零号。如果他不来——今晚开始,每隔一小时杀一个。」
秦昭把这段话录进通讯器——发给了沈雾。三秒钟后沈雾在频道里回了一句:「假的。博士没有再十七个备用零号——他已经全部搜走了。他说每隔一小时杀一个——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塑写陷阱。他会让我在过去的每一小时里去验证他到底杀了哪一个。我每验证一次消耗一点记忆——不是在救人。是在用我的记忆当水管、用水龙头堵水。你转告裴烬——博士想玩恐惧游戏——我不玩。我改规则。」
秦昭没有追问。他走进审讯室,把沈雾的回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裴烬。裴烬嘴角的笑停了一拍——然后他继续笑:「改规则——哈——小零你改不了规则——规则是博士定的——从你出生那天开始——你的规则就是他设的——你所有的选择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包括你上次进屠宰场去救那十七个孩子——包括你现在不听劝告——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你只是在——」
他的声音停在最后一个字上。因为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沈雾站在门口——手里没有银箱,没有探针,没有黑色基站。他的手里是他的银腕表——表盘已经停了,但表带背面那行「R·S 1998」还在。他把表放在审讯室的桌上——就在裴烬面前。
「博士的计划里,有这块表吗?」
沉默。裴烬不看那块表——他不看,但他的手在电极贴片下攥紧了。
「这块表是陆衍舟帮我修好的。秒针到现在还没走——但他把表带上的铜扣换了。换了五枚。他说这五枚铜扣——是他的记忆。不是我的。博士画在我脑子里的——是我的消耗。这块表上的——是他的补给。」沈雾把表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口袋,「博士的计划算得准我的脑波频率——但他算不准陆衍舟会在一个坏了的表带上缝五枚铜扣。他算不准苏姨会往枕头里塞铜扣。他算不准江叙会说他自己的血可以给我用。他算不准一个被他设定为零号的人——会有人在他零的后面,加一个一个字。」
裴烬没有回答。沈雾走到门口——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博士让你传恐慌。我给你传一个现实——你脸上的疤不是我烧的,是博士烧的。你手里被夹出的旧伤——不是我夹的。你被培养成一号猎犬——不是我的计划。你跟我打了十年——你每一战都是在替他打我。但你现在关在这儿——他来捞你了吗?」
裴烬嘴角的笑——那天第一次彻底消失。
晚上七点。拾遗局全体行动组进入最高警戒状态。老周穿上了七年前他穿的那件作战服——衣领上还别着一枚他女儿周雨绣的红花别针。秦昭把他的随身感证调成了战时模式——之前从来没用过,因为和平时期不能把感证转为战备信号器。他把感证挂上脖子的时候,手指在纽扣上按了一下——感证侧面弹出一个极小的加密通讯屏。
唐晚把档案馆的绝密柜钥匙交给了苏姨。苏姨接过钥匙——放进她围裙口袋里。围裙口袋里还有两枚包子——梅干菜的,凉的——是她早上包多了,想给沈雾留的。
江叙把拐杖扔了。他站在监控室中央,面前铺满了所有监控屏幕——他的屁股伤口在站了第一十分钟后开始疼,但他一声不吭。他给每一台监控器都装了一层反塑写屏障——屏障技术是他在住院期间看书自己琢磨出来的。虽然只是B级的防护层,但他说:「薄归薄——有一层总比没有好。」
陆衍舟在装备库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自己所有的记忆冲击弹匣检查了三遍——每一个弹匣的接触点都被他用酒精棉擦过。他把他一直没用的那套备用感证也装上了——两枚感证,一枚是他S级行动组长的官方感证,另一枚是失忆前那枚旧感证的备用——上面有个不起眼的凹痕,是他五年前跟一个人在城西仓库见面的时候,被一发塑写擦过的。
沈雾没有来参加战备会。他在修复室里关着门。他把十年来所有从第三仓库带出来的东西全摊在操作台上——实验记录纸、断掉的第7号探针残片、那台黑色反式追踪基站、一枚磨得发亮的引导探针、和抽屉最里面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苏姨七年前送他去公寓的时候给他的。盒子里只有一枚铜扣——是银腕表的第一枚原装扣。他当年从第三仓库跑的时候,表带崩断——扣掉在地上的血泊里。苏姨后来送他出来时在血泊里捡到了这枚铜扣——替他保管了七年。他把铜扣攥在掌心里——然后放进那只铁盒子。然后他把铁盒子放进银箱——压在银箱最底层。他站起来的时候觉得眼前花了一下。他定住了两秒——然后伸手按住操作台边缘。好了。他把所有东西收起来。推门出修复室——走廊里站满了人。江叙、唐晚、秦昭、老周、苏姨——还有全行动组四十二个人。没有人说话。秦昭把一只手按在沈雾的肩膀上——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说:「我带队走正门。佯攻。」
「我带队走地下排水口。」陆衍舟走到沈雾旁边。他把自己的第二枚感证摘下来——放进沈雾的手里。「这是旧的——五年前被塑写擦过的那枚。你的表缺一枚铜扣——这枚不值钱。但它跟了我很久——上面的擦痕,是一个SS级修复师打偏了才有的。」
他把感证放进沈雾的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往下一按。「收好。不是让你当护身符。是让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打博士。他烧了你十年记忆——这枚感证帮你存一部分。——不是全存回去——但够你记得今天早上吃了包子。」
沈雾低头看着那枚旧感证。旧的感证背面有编号:ZL-0020401——陆衍舟的全局编号。这是他第一次用一个人的编号当护身符。他把感证放进银箱——压在铁盒子旁边。然后他抬头——看着走廊里站着的所有人。
「帮我记住今晚。」他说。他推开大楼的正门——凌晨三点。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门外正在下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