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四分。拾遗局正门。四十多人的车队在雨幕中慢慢滑过城郊工业园的铁栅栏——屠宰场外围的废弃水泥厂已经被秦昭带人在过去的一小时内清空了。没有打手。没有埋伏。整个工业园安静得像一座等一个人的空城。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过来摆过去——陆衍舟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灯在屠宰场③车间钢架结构上的反光——那层S级塑写屏障已经没了。上次被沈雾和裴烬的密钥破掉之后就再没恢复。入口是敞开的——工厂大门——两扇生锈的铁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只能让一个人侧着身子从缝里钻进去。沈雾先钻进去了。秦昭的小队在正门布了环形防线——他布置防线的时候，手指把每个队员的定位标钉在地图上，钉了一排，像是在为一个人铺一条退路。
陆衍舟跟着沈雾从地下室进去——他和沈雾配合了三个月。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配合——沈雾伸手往左按一下手指，意思是左手边有一个隐藏的塑写感应器——陆衍舟就不往左看。陆衍舟转动了一下脖子，沈雾就知道他在确认后方的清理情况。两个人从地下一楼到地下二楼——没用通讯器，没有对视，每一次转身都刚好在对方的盲区补位。屠宰场的地下二楼——信号控制室里的那面镜片墙还在。镜片后面红光的处理器阵列还在微微闪烁——和上次沈雾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博士没有派人来收拾——他不需要收拾。对他来说，这个基站只是一个入口，即使被暴露了也无所谓。因为他的网是在精神空间里——这些物理设备对他来说不过是门铃，不影响房子里的结构。
沈雾坐在控制台前。他把陆衍舟那枚旧感证从银箱里拿出来——放在操作台旁边。然后把黑色基站接上博士的网络入口。屏幕上跳出来一段识别码：记忆识别——零号。系统识别到是他的脑波——不是因为他的脑波被录进去了，是因为博士做的每一个零号都会用自己的脑波当密码。零号的编号是零——所以密码是零号自己。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一整面镜片墙同时亮起来——红光、蓝光、白光交错闪烁——最后稳定成一片灰白色的光幕。光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脸。博士的脸。不是年轻人——他的五官很平淡，头发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但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是一种没有人味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东西，像是透过你在看一个数据模型。他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很慢，但不沙：
「零号。你进来了。」
沈雾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放着。他的心跳不快。他看着那张脸——十年不见。十年前他看见这张脸的时候，是在第三仓库里最里面的全封闭记忆舱，每次他睁开眼——就会看见这张脸在舱上方往下看。现在他站在舱外了。
「你上次进来——你带走了你十七个备选——」博士的声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平流河，「二十年前你刚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把你带走的。你那时候七岁。你不记得了——我捡到你的时候，你站在一个废弃的记忆舱前面。那不是我设的——那个舱是另一家公司的实验。你从舱里出来之前被他们做了第一层嫁接——我在你里面发现了七份不同的记忆。你是用七个人的记忆拼出来的——不是我创造你的，是我捡到你的。我做的不是创造——是优化。」
他的脸在光幕上的画面缩小了一格，露出他坐在椅子上的全身。他靠在一张皮面开裂的旧扶手椅上，穿着一件白大褂——大褂的下摆上溅着点点黄色的药剂渍，是几年前的陈迹。
「优化之后你变成了零号。你的记忆交联速度是你出厂时的十六倍。你十七岁的时候已经能做全域无损耗修复——我本来应该在你在十九岁的时候完成最后一步——复制你的意识进我的记忆网络。但你跑了。」他顿了一下——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事实，「你跑掉之后我的网络进展慢了七年。我本来可以用你七年——因为你跑了，我得了七年的阻塞。」
「裴烬呢。」沈雾问。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操作台下攥着一个东西。不是探针、不是基站——是陆衍舟的旧感证。
「裴烬不是你救的吗？你把他从转运站抓回来之后——他就没用了。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备用钥匙——他除了锁你，没有别的价值。他现在在拾遗局关着——你不放他，我不会去救他。猎犬有一条就够了——现在零号在我面前，我不需要猎犬。」博士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手指很细，指甲剪得极短，手指尖上戴着一个极小的感应指套。那个指套他十年换了新的一代——但功能还是十年前的功能：远程操控塑写网络。
「你来这里——不是来接裴烬回去的。」沈雾说，「你在等我。等了十年——你等的不是我回去。你等的是我——成为你网络的一部分。你要的不是'沈雾'——你要的是零号网络节点。有了我——你不需要裴烬。你连你那个记忆网络里三千个不知名的实验品都可以不要——只要我把我的意识连进你的网里。你就能把自己在所有人脑子里复制一遍。」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拿十七个孩子的命逼我来——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沈雾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基站的屏幕切换了画面。画面上是屠宰场的③号车间——那个行车还在，圆形操作平台还挂着。他上次进屠宰场的时候——暗地里在操作平台里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塑写残片。是一整套完整的记忆传输设备——不是旧的。是新的。博士最新的设备——放在这里，不是待用。是已经接好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终端·备用接收槽 ——待连接人：零号」。
「你不是在等我回去——你是在等我进你的屠宰场——你以为我会被你引到③号车间救裴烬——实际上你在车间里装配了一套完整的接收装置——只要我进车间，你就把我连进系统——然后你在你的记忆网络里把我意识复制过去。你让我以为你在城市东面出现——其实你今天根本不在东面。你今天一直在屠宰场——就在我面前。」沈雾站起来。他走到那面镜片墙前面——把手指放在镜面上。镜面是凉的。「博士。你的计划里唯一的漏洞——是你以为我还是那个站在笼子里的小孩。你以为我怕你。我不怕——你不会杀了我——你舍不得。你需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你的'零号网络节点'。只要我的意识还在我的脑子里——你永远不能强行复制——因为我是活的SS级服务器。我的防火墙——在你的网络上，是需要和我做一根双向通道才能开启的。通道的另一头——是你自己。」
博士的眼睛在光幕上眯了一下——不带表情。但他的手指从椅子的扶手上拿起来了。不是要做什么——是沈雾说对了。
「所以你要的不是杀我——是要我开放通道让你进入。而现在——你把你的网络留在这里——以为我不敢进。你错了。」沈雾把手从镜片上拿开——他的手指尖亮起了银蓝色的光。不是封印。是连接。SS级的记忆共鸣——全域无损耗修复的基底法。他的手指按住镜片的中心——把整个网络的反向入口——从他脑子里的那段被强植入的旧接口——反向推回了博士的原始网络终端。
「博士——你让我进你的网络。」他的声音在信号控制室里响了——没有回音，「现在——我进来了。你要的零号网络节点——在你自己网里，你自己算得动吗？」
信号控制室的所有灯同时炸了。红色、蓝色、白色的光在片刻之间混成了刺目的金色——然后全灭了。博士的脸在光幕上闪了最后一下——不是惊慌。是评估。他评估的是沈雾这一个反向侵入行为——对沈雾自己的记忆消耗。沈雾用了SS级的共鸣基底——逆推他的网络入口——消耗了一层核心记忆层。他算了一下——沈雾今天下午应该还有两顿饭的记忆。现在只剩一顿了一顿饭。
沈雾把手指从漆黑的镜片上拿开。他退了一步——背撞在控制室的门框上。他的左手抓着陆衍舟的旧感证——感证上面那枚擦痕被他的掌心汗染了——染成了一个更深的划痕。他把感证放回口袋。走出控制室——在信号室的门口他扶着墙站了一下。刚才那一下——把今天中午吃的宫保鸡丁忘了。他知道自己忘了——但他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他记住了今晚——他要用完今晚之后再忘后面的事。
走出地下室——外面的雨停了。地上一排排积水反射着远处探照灯的光，泛成一大片断断续续的光带。陆衍舟从③车间侧门冲出来——他刚才在外面等了三十五分钟。三十五分钟里他一直在看着面前的铁门——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催他进去，但他按住了。因为沈雾说「你在外面替我封入口——别进来——你进来，他拿你逼我」。他守住了。
看见沈雾出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问「里面怎么样」。他冲到沈雾面前，把沈雾的双手从口袋拿出来——摸他的指尖。手是冷的。手上的银蓝色残光还没消——但他看见了沈雾左手的无名指还在微抖。
「你用了SS级。」
「用了三秒。」沈雾把陆衍舟的旧感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回他手里，「你的感证——信号室里需要用它稳定我自己的脑波基准线——你的感证编号是唯一的——我拿你当锚点，就锁住了一段不会被打散的波频。没丢感证的损失——就是你今天的第一次识别——没坏。还你。」
陆衍舟把感证接过来。他看着那枚旧感证——感证上的擦痕是五年前博士和沈雾打偏的时候留下的。他不是接感证——他是握住了沈雾的手。不让他再往外抽。
「你刚才跟我说——博士想复制你的意识进他的网。你反向推了他的网络入口。你要他跟你自己正面拼——」
「他要的不是杀我。他要在拼的过程中把我的脑波频率同步进他的网络——在同步过程中我的防火墙必须在半透明状态才能跟他对接——他会在那一秒抢走我的节点。」沈雾把手从陆衍舟手里收出来——这次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他的手在抖——他不想让陆衍舟感觉到抖动的频率在加快。
「下次他再开网络——我跟进去。在他的网络里——我不用修复术。我用他的规则——反借他的塑写力量自己打。」
陆衍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沈雾拉到旁边的一排旧堆料箱边上。他蹲下去——把沈雾也按着蹲下去——两个人共蹲在一块快要锈散的铁板上面。探照灯的光束从他们头顶扫过——在铁板边缘照出一层极细的锈粉。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我记忆被清空的那天——裴烬把我按在操作台上——他说'你记不得你自己的名字'。我说'但我记得她的手'——我以为是一个梦。后来我发现不是梦——是我做过一个动作。那个动作是在一个人的后颈发烫的牙齿——我醒来之后第一次见到你——觉得你的后颈很眼熟。不是脸——是脖子后面那一小块——好像我摸过。」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自己拼记忆碎片，「我的身体记得怎么护你——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五年前我伸拳拆了那扇加工室的门——你倒在我左肩上——你后颈的体温。我那块骨头的肌肉——到现在还认得那个温度。」
沈雾没有看他。他看着面前的锈铁板——探照灯的光在铁板边缘爬来爬去。
「别用我的体温赌命。」
「不是我赌命——是你赌。你烧自己记忆——我烧自己肌肉——公平。」陆衍舟站起来，把沈雾也拉起来。黎明前最暗的一个小时——天空上有最后一层云。但云层最边缘的地方——第一缕青色已经出来了。
「明天的关网——你进网络之后，我在外面守你的身体。你的身体只要一睡——我就在旁边守着。你的身体不回来——我就不叫醒你。你的身体在这儿——你的意识在网络里就有一个锚点。他偷不到你的最后防线。」
沈雾没有反驳。今晚——他让陆衍舟守着。因为今晚的对手不是裴烬、不是S级——是一个他在他十岁那年就认识的人。一个把他当作品的人。跟这个人打——他需要一个把身体和意识之间的锚点锁死的保险。这个保险的钥匙，刚好在面前这个人的手里。陆衍舟的手——不是签任何保密协议，是五年前一拳敲碎了加工室的铁门。他把钥匙放进沈雾的外套口袋——不是金属的钥匙，是一枚铜扣。银腕表的最后一枚原装扣——十四年前加工室地板上的血泊里，苏姨捡到的那一枚。他今天早上从沈雾银箱最底部的铁盒子里拿出来的——不是偷，是沈雾跟他说的。
「我帮你随身带一枚铜扣。如果你的脑子里那条被博士画过的通道——被他从里面拽的时候，你用皮肤找这枚铜扣。铜扣是凉的——不管你的脑波被干扰到什么程度——凉的触觉是物理的——会告诉你你在地球上。」
沈雾的手放进口袋——碰到那枚铜扣。铜扣是凉的。和他的表带背面那行字——是同一只表。
（本批10章完。第101-110章，U11——善后收拾→攻疑心积累→五分之一真相→裴烬四天游戏→反制反向追踪→突袭转运站→江叙归队喜剧→攻独立调查知悉五年前自己曾调查受→倒数第三天裴烬传恐慌→关网前夕博士初现。攻受感情逐步深入——攻知悉受记忆代价，受交出一部分真相。博士通过网络现身——卷三备战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