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夹克……湖边……下午三点……”
林子川猛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画面太清晰了——那个穿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公园人工湖边,从背后将一名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推进水里。女人挣扎,水花四溅,男人转身离开。
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地点是城南的翠湖公园。
“李勇!”林子川冲出办公室,“叫上两个人,跟我走!”
李勇正在整理卷宗,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林队,去哪儿?”
“翠湖公园,现在!”
警车在街道上疾驰。
林子川坐在副驾驶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距离三点还有四十分钟,来得及。
“林队,到底什么情况?”李勇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两名年轻警员。
“有人要在公园杀人。”
“谁报的案?”
“我看见了。”林子川说得很平静。
李勇的手抖了一下,车子轻微偏移。他稳住方向盘,没再追问。这三天,队里所有人都知道林子川状态不对——假韩梅的案子悬在那里,沈医生的审讯没有新进展,林子川几乎没怎么睡。
翠湖公园下午人不多。
林子川带着三人分散搜寻,目光扫过每一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两点五十五分,他在湖边栈道看到了目标——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正和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并肩走着。
就是他们。
画面里的衣着、地点完全吻合。
“行动。”林子川压低声音。
四人从不同方向围了上去。男人正笑着和女人说什么,女人捂着嘴轻笑,两人手挽着手,举止亲密。
“警察。”林子川亮出证件,“请配合调查。”
男人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警察同志,怎么了?”
“姓名,身份证号。”
“我叫张建国,这是我妻子刘芳。”男人掏出身份证,一脸困惑,“出什么事了吗?”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你们来公园做什么?”
“就……散步啊。”张建国看了看妻子,“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请了半天假,陪她来公园走走。这犯法吗?”
刘芳紧张地抓住丈夫的胳膊:“警察同志,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没干坏事啊。”
林子川的视线落在刘芳的米色风衣上,又看向张建国的蓝色夹克。没错,就是这两个人。但眼前这对夫妻,怎么看都不像要发生凶杀的样子。
“你们感情怎么样?”林子川突然问。
张建国更懵了:“挺好的啊。警察同志,您到底想问什么?”
“有没有矛盾?最近吵过架吗?”
“没有。”刘芳抢着回答,“我们结婚十五年,从来没红过脸。老张对我很好,真的。”
李勇在旁边低声说:“林队,是不是搞错了?”
林子川没回答。他绕着两人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张建国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搏斗的痕迹。刘芳的表情只有紧张和困惑,没有恐惧。
三点整。
湖面平静,只有几只水鸟掠过。
什么都没发生。
“警察同志,我们能走了吗?”张建国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得去接孩子放学。”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挥了挥手:“走吧。”
夫妻俩如释重负,快步离开。走远后,刘芳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莫名其妙。
“查他。”林子川盯着两人的背影,“查张建国的背景、工作、人际关系,查有没有案底,查他们夫妻的经济状况。”
“林队,这……”
“去查!”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五点。
王磊把调查报告放在林子川桌上:“张建国,四十二岁,国企中层,工作稳定。刘芳,三十九岁,小学教师。两人结婚十五年,有一个女儿。银行流水正常,没有大额债务。同事、邻居反映夫妻感情很好,张建国是出了名的疼老婆。”
“没有外遇?没有家庭暴力记录?”
“没有。”王磊摇头,“我连他们小区物业都问了,保安说经常看见两人晚饭后一起散步,手拉手。”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预见错了?
不可能。那种画面太真实了,水花溅到脸上的冰凉感,女人落水时的惊呼,男人转身时夹克下摆的摆动——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真实发生过。
“林队。”陈雨婷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杯热水,“喝点水吧。”
林子川没接。
“也许……是能力出了问题?”陈雨婷轻声说,“就像机器也会故障,你的预见可能不是百分之百准确。或者,那只是一种概率?可能发生,但不一定发生?”
“我以前从没错过。”林子川睁开眼,“一次都没有。”
“那这次为什么……”
“我不知道。”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李勇走进来,表情有些犹豫:“林队,我有个想法。”
“说。”
“会不会是……蝴蝶效应?”李勇挠挠头,“你看,你预见了张建国要杀妻,然后你去了公园,阻止了这件事。正因为你去了,所以事情没发生。如果你没去,也许真的就发生了。”
林子川盯着他:“你是说,我的干预改变了未来?”
“对。但问题是你没法证明——因为你已经干预了,原来的未来就不存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每个决定都在改变未来。如果他因为一个预见就去抓人,那和“预防性定罪”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的预见不准,”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很低,“我凭什么去干预别人的生活?就因为我觉得他‘可能’犯罪?”
王磊和陈雨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今天下午,张建国和刘芳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林子川转过身,脸上有疲惫的笑,“我在想,如果我没有预见能力,只是一个普通警察,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有人要在公园杀人——我会这么兴师动众吗?”
“不会。”李勇老实回答,“没有证据,连立案都立不了。”
“所以我现在在做什么?”林子川问,“凭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画面,就去打断别人的生活,盘问、调查、怀疑。如果预见错了,我就是滥用职权。如果预见对了……但我干预之后,又怎么证明它本来会发生?”
陈雨婷小声说:“可你之前救过很多人。”
“那是之前。”林子川走回办公桌,拿起张建国的档案又放下,“如果下一次预见,画面里是我认识的人呢?如果预见显示李勇要杀人,或者王磊,或者你——我该怎么办?直接抓你们?”
李勇脸色变了变。
“林队,你别多想。”王磊试图安慰,“这次可能就是个意外,下次……”
“下次如果又错了呢?”林子川打断他,“如果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自己的能力,那我还能相信什么?”
电话响了。
林子川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下去:“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抓起外套:“技术科那边有发现,假韩梅案子的监控分析出来了。李勇,王磊,跟我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也许……”他低声说,更像在对自己说,“有些事,看见了反而更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