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雾在修复室里给陆衍舟清除塑写残留。昨天博士通过屠宰场的信号网把塑写余波打进了陆衍舟的记忆层——和当时裴烬做的很像，但不是攻击性的。博士的那道塑写不像炸弹——更像一根探针，在陆衍舟的记忆层最浅的皮层上划了一道极细的裂口。不深，但刚好贴在一块被封存的记忆碎片正上方。
陆衍舟坐在修复椅上。沈雾站在他身后——两根手指轻轻贴在他太阳穴两侧。他的引导探针还没有启动——他在用纯感知去摸那道裂口的深度。C级的感知，不需要探针。指尖碰到裂口边缘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早上吃了什么？」
「素包子。食堂一楼——芸豆馅。」陆衍舟闭着眼，「怎么了？」
「没什么。确认一下你的短时记忆没被波及。继续。」沈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板调子。他把手指从裂口边缘移开——然后启动了引导探针。
探针探进去的时候，陆衍舟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是疼——是那道裂口下面压着的那块封存碎片，在被探针轻轻碰到的一瞬间，裂开了。
一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不是裴烬上次植入的少年沈雾画面。是另一段记忆。五年前。他站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走廊尽头只有一盏应急灯，灯管在闪，把房间里的影子切成不连贯的碎块。他看得很清楚——站在操作台前面的那个人是沈雾。五年前的沈雾。那时候沈雾比他记忆里的沈雾更瘦——颧骨很高，下巴尖的，手指骨节分明。那双手正按在一个人的太阳穴上。那个人的脸他看不见——但那个人的身体轮廓他认得。是他自己。
陆衍舟在修复椅上睁开了眼睛。不是醒——是他的大脑在被探针温和修复的同时，那块被博士划裂的封存碎片从深层浮了上来。他现在不是在修复室里——他是在五年前那个昏暗的房间里。他看着沈雾的手从「自己」的太阳穴上拿开。沈雾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把手指从「自己」的太阳穴上移开之后，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发着银蓝色的光。SS级的封印残光，在他手指间像一层流动的极光。然后他看见了沈雾的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但他在说话。沈雾说：「你不会记得我。但我记得你就够了。」然后他把手放下来。银蓝色的光灭了。他转身走出房间——在出房门之前，他的后背撞了一下门框。不是不小心的——是做完SS级封印之后，他的记忆被反噬抽走了一部分，他在那一个瞬间站不稳。
画面停止在这里。陆衍舟猛地从修复椅上坐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沈雾的手腕。修复室的灯在头顶白得像手术室——不是五年前昏暗走廊的应急灯。他的心跳快到他自己能听见太阳穴在跳。他把修复椅的扶手攥得钢管发响。
沈雾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的探针还没来得及继续。他看着陆衍舟睁开的眼睛——那眼睛里不是迷惑。是已经看明白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在删我的记忆。」陆衍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从胸口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五年前——你站在我面前——手在发光——你的眼眶是红的。你从我脑子里取走了一段东西。」
沈雾的手从他的太阳穴旁边拿开。他把引导探针放进消毒槽。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他转过来——看着陆衍舟：「不是删。是封存。」
「有什么区别。」
「删了回不来。封存的——能解开。但解开需要代价。」沈雾的声音很平——但他把消毒槽的盖子放下去的时候，盖子在槽口滑了一下。他的手其实不太稳了。
陆衍舟站起来。修复椅的高度顶着他的膝盖窝。他的呼吸还没调匀——但他看着沈雾的方式不是质问。是一种极冷静的追问——像他每次办案的时候对着证人开清单。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封存在哪里。」
「记忆层第五层——最底层。和你最核心的记忆区块连在一起。」
「为什么不敢拆。」
「拆掉封印——炸弹就会解锁。炸弹的引爆条件是——你想起来我是谁。」
「炸弹是谁埋的。」
「裴烬。五年前你混进拾忆会总坛做卧底——他发现之后给你植入的。」
「你封我的记忆的时候——是我让你封的，还是你自己要封的。」
沈雾背对着他。他的手停在消毒槽旁边——没有靠上去撑住身体。他的背影在修复室的白光下像一笔简单的钢笔画。线条很硬。但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长到陆衍舟不需要他回答，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你让我封的。」沈雾说。他把消毒槽的盖子盖回去——没盖严。盖子翘着。他把它再推了一下，还是没盖严。他的手在抖。他不压了。「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裴烬那种人，你宁可把一切忘掉。从头再活一次。」
陆衍舟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从修复椅上跨下来——走到沈雾身后。他伸出手——把消毒槽的盖子按了下去。盖子被他的手按回去，发出一声很小的「咔」。
「还有多少是我该想起来的——你还没说。」
沈雾没有转身。「还有很多。但不是今天。」他把银箱打开——把引导探针放回原来的槽位。锁好。「今天我能跟你说的一件事是——你第二次见到我的时候，你正在超市买泡面。你买了两包。一包辣的，一包不辣的。辣的给我——因为我吃不了不辣的——虽然我当时刚认识你，没告诉过你。但你猜对了。」
陆衍舟在修复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的走廊灯已经开了——傍晚的拾遗局大楼灯火通明。昨天被博士攻击的痕迹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只有四楼广播室门边还有一道昨天下午他拳头的余波砸出来的墙皮裂缝。他的左肩绷带是新换的——但昨天断过一次的肌肉在刚才从修复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又抽了一下。他没管。他往外走了两步——停在修复室门口。
「你不问我把那些记忆封在哪里？」
「我问了你就会说。但今天我不想再听你回答。」陆衍舟转过头，看着修复室里面——沈雾还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握着银箱的提手，背对着门口。
「因为再听下去——我怕我没法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C级修复师。他们查你的身份、你的记录、你的档案。我不想查你——我只想等你告诉我。」
沈雾没有转过身。但他的肩膀——那个从他进门开始就绷着的东西——在陆衍舟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放下来了。就一点点。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肩膀看，根本注意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