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一个人上了天台。拾遗局大楼十二层天台的铁门从来不上锁——因为老周年轻的时候喜欢在上面抽烟,后来戒了,铁门还是从来不锁。天台上的夜风从城南旧公寓的方向吹过来,裹着银杏叶子的涩味和远处河水那种潮湿的凉。
他把手放在天台栏杆上。手指很粗,掌背上的茧在铁栏杆的锈迹上来回摩挲。刚才在修复室里看到的那段碎片还在脑子里反复播放——沈雾站在昏暗的房间、双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眼眶是红的。他封存那段记忆的时候,自己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炸弹必须被封。但封完之后,他自己的记忆也被反噬抽走了一截。他靠在门框上——那个姿势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站不稳。
陆衍舟把栏杆攥紧。铁锈的味道混进夜风里。他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这个人封了你的记忆,让你醒来之后不知道自己是谁。另一个声音说——他是为了救你的命,而且他为此付出了七年的代价。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不是沈雾。是秦昭。他的战时感证已经从脖子上取下来了——手指虎口上那道被感证金属边割破的口子还没包纱布,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痂。
秦昭走到栏杆另一边。他没有靠在栏杆上——他离陆衍舟大概有三步。然后他把一份档案夹拍在栏杆上。夹子很厚,大概四十页,封面贴着「内部调查资料·需S级以上权限查阅」的标记。
「陆组长——我今天早上去了档案馆。唐晚不在——我自己开的柜。」秦昭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没有平时话里说话时那种带刺的节奏,「我调出了沈雾的全部记录。感证档案、异能测试记录、入职审核文件——以及拾遗局内部关于零号的所有卷宗。」
陆衍舟没有看档案。他还在看城南旧公寓方向的银杏——今晚银杏叶不晃,没有风。
「我不想看。」
「你不想看——但你迟早得看。或者我来告诉你。」秦昭把档案翻到第二页——页面上全是空白。不是打印错误。是沈雾的入职档案。姓名:沈雾。性别:男。年龄:不详。异能等级:C级。入职前履历:空白。教育背景:空白。家庭关系:空白。社会关系:空白。然后在这一页下面——加盖着一枚红色的密级章:「绝密·零号卷宗」。
秦昭把第三页翻出来。一页全是黑框的旧报告——被解密过的部分能看见一排字:「代号'零'——二零一七年城西仓库联合行动参与人——拾遗局临时调遣——任务保密等级SS——任务完成后解除调遣返回待命。」然后下面是空白——剩下的被黑框盖掉了。
「我不需要这个。」陆衍舟终于开口——但他没看秦昭。他还在看银杏。「你查的是他的身份。我跟他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他帮了你三个月。你不觉得你回到拾遗局第一天,他对你有多冷淡吗?你不记得他——但他记得你。他记得五年前救过你——记得你把他扛在背上跑了七层楼——记得裴烬在你脑子里埋了炸弹——但他开门的时候看见你——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是'请坐'。」
秦昭把那夹档案合上。他的声音不抖——但他的手指在档案夹的纸边上抓得很紧。
「你问我他在藏什么?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他档案里写的是C级。但在钱客银行的核心区——他一个人破了S级的塑写屏障。昨天在屠宰场——他反向侵入了博士的记忆网络入口。一个C级修复师做不到这些。他不是C级——他是SS级。拾忆会的顶级实验品——第一代完美零号。十年前他杀出拾忆会——那七个守卫的尸体都在拾忆会内部的记录上。我查过了——七个人的死亡时间和现场形态——全部吻合。」
陆衍舟把银杏看完了。他转过来。秦昭以为他会争辩、会反驳、会替沈雾解释。他没有。他只是看着秦昭:「你说完了?」
「没说——」
「你说完的话——我问你一个问题。他杀那七个守卫——是为了逃命。他被关在拾忆会的加工室里——博士在他脑子里做了多少次核心剥离?你查了吗?他没查——你没有查到。因为你拿到的只是拾忆会内部的报告。拾忆会不会告诉你——他们把一个人的记忆拆散重建了多少次。他们只会告诉你——这个人杀了他们的守卫。」陆衍舟的声音不高——但他的眼神让秦昭把接下来要说的那句「但他确实杀了人」咽回去了。
「我不是不信你的证据。」陆衍舟顿了顿——他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他的指节在刚才攥得太久,松开的时候骨节生疼。但他没有松开——他把手放进了外套口袋。口袋里是昨天沈雾还给他的那枚旧感证。感证背面那枚擦痕还在——凹进去的一道,是五年前博士让沈雾打他,沈雾偏了一寸。「我信他。他在我失忆的第一天——他坐在我对面,问我'你记得什么'。我说'什么都不记得'。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到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那一下不是假的。」他的声音停了一秒,「你信不信随你。但我信。」
秦昭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档案夹收起来。没有收进文件袋——他把那四十页档案一张张抽出来,折了一下,塞进怀里。他没有说「我错了」——也没说「我不信」。他只是走到天台边缘,把栏杆上的锈粉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说:「组长——我希望你是对的。但如果他骗了你——如果你再失忆一次——我不保证我还救得回来。」他的声音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威胁。是他在心里把最坏的结局推演了一遍——然后他怕了。
陆衍舟没有回答。他看着秦昭走下天台——铁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天台上只剩他一个人。夜风又起了——银杏叶在远处的枝头上晃。他把口袋里那枚旧感证掏出来——翻到背面。那枚凹痕在路灯折射下像一道很浅的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