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在修复室里等了他一整个傍晚。
陆衍舟推开修复室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沈雾坐在操作台前——面前的银箱开着，里面的工具被重新整理过一次。SP-006自补瓶换了新的一管，引导探针擦过了，探针头被消毒棉签一丝不苟地擦了三遍。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摆回原位——不是强迫症。是一个人给自己布置作业的时候——用身体的机械动作压制脑子里的焦虑。
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陆衍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了——轻轻带上。他没有走到修复椅旁边——他靠在门框上。修复室不大，但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三米——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
「沈雾。零号到底是谁。」
沈雾的手停了。他的手指刚才在擦银箱底部的一颗螺丝——那颗螺丝从十年前就卡在箱底，从来不松。他已经擦了三遍了，没必要再擦。但他的手就停在那里——停在那颗螺丝上。他沉默了很久——大概十秒。然后把手从螺丝上拿开，转过来。他看着陆衍舟的眼睛。这一次——他不躲。
「零号——是我。」
「我是什么人。」
「你是拾忆会的顶级实验品。代号'零'——博士给的第一代完美SS级记忆系异能者。你的存在——在拾遗局内部被列为最高机密。老周知道——但只知道你'不简单'。苏姨知道——她是退休档案员，十年前经办过你的叛逃案。唐晚不知道——但她管着你的档案柜，迟早会知道。江叙不知道——他是唯一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因为他不需要知道。」沈雾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案卷。但他把银箱的箱盖合上的时候，箱盖落下的声音比他平时要重。他把声音压下去了——但手上没压住。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正常——」
「十七岁。我十七岁那年——博士把我关在第三仓库的记忆舱里做第二轮核心校准。他发现我的交联速度是正常SS级的十六倍——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我的大脑从七岁起就被他用六个人的核心记忆做过嫁接。我是被拼出来的——我不是自然出生的。我是一个——实验。」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衍舟没有说话。但他从门框上站直了。不是要走近——是要把这段距离里所有不需要存在的空隙从自己的姿态里清掉。
「十年前你怎么逃出来的。」
「杀出去的。」沈雾把银箱的锁扣上——锁扣弹回原位，在他手指上弹出一道极细的红印。「博士给我做了第三轮校准之后——他把那七个孩子的记忆碎片摊在我面前。不是碎片——是他要在七个C级异能者身上测试新的抽取方案。测试完——他们会变成空壳。我看着他给第一个孩子插探针——那孩子跟我当时一样的年纪。十三岁——坐在椅子上，什么都不懂。他以为他在被做体检。」
「我把操作台的火警引爆了。加工室起火了——火警触发时所有安保锁自动解除。七个守卫冲进来——我用我刚学会的SS级修复术把七个守卫的核心记忆同时抽走。抽走了之后——他们就变成七具没有意识的躯壳。我把七个孩子从后门送出去。然后我放火烧了加工室。」他把银箱从桌上提起来——放在腿上。「我没杀七个孩子——我杀的是七个守卫。不是我想杀——是那时候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有十七岁——我只会这一件事。博士从七岁起就只教我怎么抽取别人的记忆。我的修复术是他教的——修复和抽取使用同一条动作链路——他用这个来确保我永远出不了他的手。我只要用修复术——就在用他教我的办法杀人。我在用他一刀一刀刻在我脑子里的技术，反抗他刻在我脑子里的人生。」
修复室里的灯在他说话的过程中自己跳了一下。日光灯管被供电系统压了一下——整个拾遗局的老电路在这个季节偶尔会抖。灯光暗了一瞬间——再亮起来的时候，沈雾的脸在光下显得比刚才更白。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化——那种从他十七岁离开第三仓库起就一直在他眼睛里的倔强。裴烬说过的——十年了，十年了还是在眼睛里面。
「为什么封我的记忆。」陆衍舟的声音在灯光恢复后的安静里一字一句地落下来。他不是在审问。他是在求最后一个自己无权求但希望能得到回答的问题。
沈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银箱放在地上——站起来。他站在操作台前面——和陆衍舟隔着一个修复椅的距离。
「五年前——你混进拾忆会总坛当卧底。裴烬发现了你的身份——他没有声张——他在你意识最深的核心记忆区块里植入了一颗炸弹。炸弹的触发条件是——当你能认出我是零号的时候，炸弹就会炸。你发现之后——你来找我。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变成裴烬那种人，你宁愿忘掉一切重新开始。你求我——封掉所有跟我有关的记忆。」
「炸弹现在还在你的脑子里。和封存的记忆锁在同一个区块。」沈雾把一只手按在修复椅的靠背上。手指没动。「解开封印——炸弹同步解锁。你想起来的越多，越接近死。」
陆衍舟把这句话消化了很长时间。消化完了之后——他没有退后。他往前走。走到了修复椅的另一边——和沈雾面对面。他们之间唯一的阻隔是那把他刚在上面坐了三个月的修复椅。他把手放在椅背上——放在沈雾按住椅背的那只手旁边。没有碰他。但他的手指离沈雾的手指，只隔了一指的距离。
「所以你不让我想起来——是怕我死。」
「怕你死。」沈雾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把手从椅背上拿开。他的手指在修复椅靠背的皮面上微微蜷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前他没有用任何字去概括。现在他说了。
陆衍舟看着他的眼睛。在他记忆被清零醒来之后第一次见到沈雾的那张脸上——此刻和当初不一样。当初这张脸是冷的、隔的、锁了所有的人——像一把锁。现在这张脸——锁没有开。但锁眼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转动。
「沈雾——你怕我死。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沈雾的睫毛垂下来。「因为说了——你就真的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