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把修复椅推开。不是往旁边挪——是把它推到墙角。椅子的轮子在修复室地板上划过两道印子。他把椅子推到角落之后,站在沈雾面前——两个人的脚尖之间没有椅子了。
「我需要几天。」
沈雾的睫毛抬了一下。
「不是不信你。是你说的一切——我都需要时间消化。你说你是被拼出来的——七岁起就不是自由的人——我要消化。你说你封了我的记忆——因为我要你封——我要消化。你说炸弹在我脑子里——我不想起来了才能保证活着——消化这件事需要时间。」他的声音不快——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把胸口的东西往外搬。「但有一件事我不需要消化。你说你怕我死。这个——我不需要消化。我信。」
沈雾没有回答。他把银箱从地上提起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说:「好。」
陆衍舟转身走出修复室。在走廊里他走了大概六步——然后停住了。不是走不动。是他听见修复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里面没有锁。沈雾从来不锁门——因为他不需要锁。但这一次关门的声响——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不是他自己抬头关的。是他今天有点累了——推门的手劲用得轻了——门没关紧。他站在门缝后面——没有把那一道没关严的门再推一下。他在等陆衍舟走远。
陆衍舟没有走远。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没有声音。但他在。他在等沈雾把那道没关严的门再推上之后——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声音。等了很久——没有。然后他听见一个极小的声响。不是推门的声音。是沈雾在整理操作台上的工具——探针、自补瓶、那枚铜扣。每一件都稳稳地放回原位。他的手没有抖——他做了一件比发抖更有力的动作:他把所有工具放得比平时更准、更齐、更像他刚进拾遗局第一天的样子。
陆衍舟走了。没有敲门——没有隔着门缝说任何话。因为他知道——沈雾用这种极稳的动作在对自己说一句话:「我可以一个人。我已经一个人过了十年。」
接下来的三天。攻和秦昭搭档查案——裴烬留在城西仓库的另一手准备。两个人配合专业而冷淡。秦昭在每个案发现场的每一个交汇处都观察陆衍舟——看他拆塑写屏障时的出拳角度、排布监视点时会不会下意识把沈雾以前惯用的侧翼留给空位。陆衍舟没有。他把侧翼空出来——不是留给沈雾。是留给一个他不习惯空缺的位置。
第二天傍晚。秦昭在城北公交总站的监控室把查到的新线索摊在桌上:「裴烬被捕之前最后一批塑写指令——一共发给了三个人。三个人都活在外面——没有入网记录。他们不是给博士跑腿的——是裴烬一个备用计划——专门用来在你和沈雾之间插刀子的。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去查——」
「不用。你查你自己的。」陆衍舟把监控录像回放调快——手指不紧不慢。秦昭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不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陆衍舟不需要查。是因为陆衍舟想自己查——查给沈雾看。不是用来当证据——当人情。
当天晚上。沈雾一个人在修复室里对着监控坐了一整天。江叙送饭进来——把便当盒放在操作台边上。打开盖子:梅干菜包子两枚,是苏姨让送来的。沈雾看了一眼,没吃。他面前的监控屏幕上面放的是城西旧仓库附近的交通录像——画面在下午四点十七分定格,他已经定在那里看了很久。
江叙靠在门口,把拐杖从地上换到另一只手挨着。「雾哥——陆组长他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没有。他只是需要时间。」
「那你呢。你需要什么。」
沈雾没有立即回答。他把监控往回倒了十几秒——同一个路口同一辆车——他已经看过了。然后他把鼠标放下——声音很低:「我需要他回来。」
江叙没说话。他把包子往操作台前面推了一点——然后帮沈雾把冷掉的茶倒了,换上热水。他从来都是这样——不追问、不点评、不劝人。只是在旁边把茶换了,把包子往前推了两公分。他走了之后,沈雾一个人在修复室里又坐了很久。他拿起一枚包子——咬了一口。凉的。但嚼了两下之后他又咬了一口——因为苏姨的梅干菜是他为数不多能记住的味道。他怕明天就不记得了。
第三天傍晚。陆衍舟回到了修复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份食堂的鱼香肉丝便当。门关着。他停在门外——没有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但灯亮着。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极小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沈雾把银箱重新打开和关上了——他平时从来不重复这个动作,除非他在拿不准的时候,用物理动作稳定自己。
然后他听见沈雾的声音——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陆衍舟——你说的对。你是失忆醒来之后第一个记住我的人。可你忘了——我这辈子第一个记住的人,也是你。」他的声音顿了顿。后面还有两个字——不是人名——是「铜扣」。然后他的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铜扣。铜扣是凉的。他把铜扣攥在掌心里——没再说话。
陆衍舟在门外站了很久。他没有推门——他把便当盒放在修复室门口的消防栓顶上。然后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走了两步。他今晚不住拾遗局——他要回城南旧公寓,在那间沈雾住了十年的楼下房间里——一个人住一晚。他需要知道自己在一个沈雾曾经一个人住了十年的地方,闭眼的时候能想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