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一件东西送到了拾遗局的传达室。收件人写着「陆衍舟亲启」,没有寄件人姓名。是一份密封的档案袋——黄褐色的牛皮纸,纸面发旧,折痕处有点泛毛。封口火漆是黑色的,上面压着一个倒三角徽记——拾忆会的标志。
陆衍舟当着老周和秦昭的面拆开了。里面是一份完整的五年前城西仓库行动记录——他自己的手写行动笔记,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他开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那是他五年前的笔迹,墨水有点褪色,但每个字都还能认出来:
「目标代号'零'。年龄约22岁,男性。被囚于加工室三层东侧全封闭舱。囚禁时间:估计三天。观察记录:目标在被救出前曾被做过多轮核心记忆抽取——抽取过程中目标意识清醒,未发出任何声音。救出时目标不能站立——我扶住他的时候,他的后颈很烫——他第一次被扛在肩上的时候反手咬了我的脖子——咬得很深,但我没松手。出加工室之后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我告诉了他我叫陆衍舟。他不信。」
陆衍舟把这一页翻过去。手指在页面上停滞了一秒。下一页——他五年前走后第二天写的后续笔记:「沈雾从医院醒来的第一天。我去看他——他说不记得昨天。不记得城西仓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救出来的。医生说可能是保护性遗忘——但我觉得不是。他看我的眼神——里面有一层极薄的什么东西——不是信任,是他在决定信不信你。」下面一行——写得很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补充:「他说'我信你一次。就一次'。我那天晚上在宿舍失眠了一整夜。」
后面几页是他的常规行动笔记——监视点调整、裴烬的异常活动、总坛巡逻规律。他翻得很快——然后停在了最后第二页。这一页不是他的笔迹。是裴烬的。黑色的钢笔字——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你的零号——你把他扛在肩上,跑了七层楼。你在加工室门口一拳把防火墙砸碎——裴烬看见了。裴烬在你脑子里埋了东西。——这份档案是五年前的真相。你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的——翻到最后一页。」
陆衍舟把这一页翻开——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五年前城西仓库行动结束那天,他不记得谁拍的。照片上他浑身是灰——脸上有一道被塑写擦出来的血痕,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半。他扛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埋在阴影和灰烬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后颈露在照片外面——后颈上有一小块被他刚才咬过的牙印。还很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裴烬的——是他自己的。五年前他在冲洗这张照片的时候写下的:「如果我有一天忘了她是谁——让她看这张照片。告诉她,有一个S级组长,在加工室里为她把鼓膜炸聋了三天。」
陆衍舟把照片翻过来。秦昭在一旁看了照片——沉默了很久之后说:「这是五年前的仓库——裴烬把档案送来,不是要给你看事实。他是要让你记起来——然后再引爆你的炸弹。他要用这份档案当钥匙——打开你被沈雾封死的封印。」
「我知道。」陆衍舟把照片放进档案袋——放回去的时候很轻,像在放一件碎过的瓷器。
档案袋底部还夹着一张纸条。裴烬的字:「来老地方。一个人。」
「你不能去。」秦昭把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已经被捕了——这份档案是他被捕之前寄出的,但他留的'老地方'一定有后手。他在被捕之前就留了东西在那里。」
「我知道。」陆衍舟说。
「你知道你还去?」
「他知道我去——所以把'老地方'写在纸条上。因为如果我不去——他留的东西就会一直等在那里。可能有下一场攻击——也可能是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想让博士知道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必须去。」他把档案袋卷起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不是因为他写了'一个人'。是因为他把我五年前的行动笔记——一页一页地还给我了。那些笔记里有很多我已经不记得的东西。他替我记得——这件事比攻击更狠。所以我必须去。」
他没有告诉沈雾。他一个人开车出了拾遗局——下午四点,天还亮着。城西老工业区的水泥路灰扑扑地往两边分开。他把车停在城西仓库外面——五年过去了,仓库还在。裴烬没有撞塌它——反而把它修整了一遍。门上锈迹被清过了,墙面重新涂了一层青灰色的防潮漆。
他下车的时候,后视镜里亮起了一道车灯——灰黑色的轿车从岔路口拐了出来。沈雾的车。
沈雾把车卡在他车头前面——降下车窗。车窗降下来的那一刻,陆衍舟看见他的脸。三天没见——他的脸色比上次在修复室的时候更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把车窗摇到底:「你欠的解释——不是跟裴烬说的。是跟我。」
陆衍舟握着方向盘。他看着沈雾的眼睛。这个人开车追了他这么久——不是来拦他。是来陪他。三天前他说他需要时间。三天后沈雾没有问「你想通了吗」——他用他自己三天独处的沉默加三十分钟紧追不舍的车程——替陆衍舟做了一个决定:从现在开始,每一件危险的事——都一起。
「对不起。」陆衍舟说。不是为他不打招呼就一个人跑出来。是为他从前天晚上站在沈雾修复室门口——听见里面那句自言自语——却没有推门进去。
「今天不算。明天开始算。」沈雾推开车门下车。他把自己的银箱从后座拎出来——银箱侧面的鳞片纹理在傍晚的阳光下翻开一层淡银色的反光。他把银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瓶SP-006自补液、两根备用探针、一枚铜扣、和那枚陆衍舟给他的旧感证。他把旧感证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进去——不管裴烬在里面留什么。今天不拆炸弹——收完他的遗产。明天再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