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睁开眼——不是从仓库地上醒来。他站在五年前城西仓库三楼的走廊里。走廊很短，尽头是一扇被炸变形的钢制防火门——门还没炸。因为画面正在从头播放。
他能看到五年前的自己——穿着行动组旧式作战服，右拳上绑着记忆冲击专用的战斗绷带，绷带边缘已经磨毛了。他蹲在防火门外面——旁边是他当时的副手，一个两年前在任务中牺牲的老队员——不在了，现在只在回放里能见到了。副手说：「组长——里面是拾忆会顶级实验品，博士亲自看守的——我们进去抢人，你确定那个所谓的信号是真的？」五年前的陆衍舟把绷带在拳头上又紧了一圈：「真的。我在里面放了一台微型信号转发器——他就在门后面。二十二岁。SS级。」
「他？男的？」
「男的。跟你的性别有什么关系——」他站起来，把绷带最后一道缠死。防火门的温度在他手掌贴上去时是冰冷的。
回放里的沈雾——二十二岁的沈雾——关在防火门后面的全封闭舱里。他的手腕被软束带绑在铁架床床头的钢管上——不是铁链，不是绳子，是医用的软束带，因为他被博士当作连续的、持续性采集的对象。采集不是一次——是每天的同一个时段，博士走进来，把探针插进他太阳穴的固定插孔——插孔是在十年前他七岁时被人打进头骨的，每次拔插都会磨出新的皮下损伤——拔出来之后会肿。他在床上蜷着——嘴唇干到能看见血丝。眼睛是闭着的——但不是真的闭着。是博士给他的脑波系上了一层控制波，让他的身体自动处于采集最优的姿态——不挣扎、不反抗、连眼皮都不动。
但他二十二岁的眼睛——在听到门外那声拳响时——睁开了。不是被炸开了——是自己睁的。脑波控制被他自己脑子里的某个极深的保护记忆——可能是七岁之前被第一层嫁接时打下的一根自私的神经——硬生生击穿了一瞬间。他的瞳孔捕捉到了门炸开的画面——火光、烟尘、飞溅的铁片，然后一个浑身灰土的人冲进来——冲到铁架床边，从他太阳穴上拔掉采集探针。他疼——疼得浑身狠狠一弹。但拔掉探针的那只手——没有弄疼他。
「别动——我不是你脑子里的人。我是外面来的。我叫陆衍舟。」二十二岁的沈雾看着他——瞳孔还在被光刺得收缩。他不信。因为他认识的每一个人——只要把手放在他太阳穴上，都是在拆他的记忆。
然后他咬了陆衍舟的后颈。用他干裂到能尝到自己血腥味的嘴，硬生生咬了他的后颈——血顺着陆衍舟的衣领流下来。陆衍舟在扛着他跑第一层楼的时候感觉到了——没有松手。
回放外——现在的陆衍舟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他不是参与者——他是旁观者。他能看到五年前的自己扛着沈雾从四楼跑到一楼——每一层裴烬的塑写屏障都被他砸碎。他的右拳在砸开第三道屏障的时候——第一次耳鸣了。砸开第六道——左耳也开始听见持续的嗡嗡声。砸开到最后一层——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但他一直没有把沈雾放下来。跑出加工室出口——他把沈雾放在出口的水泥台阶上。沈雾蜷着身子——还在发抖。他蹲下来——自己的两根手指蘸了自己的血在他耳朵上写了一个「陆」字。他不知道自己听不见了。他以为自己在说话——其实只是嘴唇在张合。
沈雾看着他的嘴唇。二十二岁那年是一个人的嘴唇终于在他面前动了，不是问他「你的代号」，不是对他说「我帮你拔探针」——而是：「我叫陆衍舟。你别怕——我会把你藏起来，藏到全世界都找不到你。」
沈雾在回放外面看到这段的时候已经不在自己的意识里了——他是参与者。他重新变成了二十二岁的沈雾——被人扛在肩上、咬着后颈、听见那句「我会把你藏起来」。他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没有擦。他意识到自己被救了——这件事他已经用了五年消化。但被救的感觉——他只感受了一次。因为在炸弹被触发之后，他被迫封存攻的记忆，反噬带走他这三天里自己的全部细节。他记得自己被人救了——但从来记不起是怎么被救的。
现在的他在回放里看到全貌。他哭了。二十二年的时间里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被这样救出来的——不是交易、不是交换，是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一拳一拳砸开他的笼子，把他背在背上。
回放外的陆衍舟也在走廊里。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自己抱在台阶上的二十二岁的沈雾。手指穿过了画面——他只是他的旁观者。但他的眼眶在画面外面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