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的增幅器在回放结束后自动超载——这是他预设的。他没打算把这两个人安全送出去。增幅器一炸，仓库的结构就开始崩。墙上的防火砖一层一层往下剥——天窗的钢化玻璃被增温震裂，碎碴子从天而降砸在地上。
「走——后墙有一个旧的工程通道——」陆衍舟把沈雾往前推——他的右拳第三次挥出去砸掉了后面掉落的大块水泥板。但他砸完第三拳的时候左腿——上次银行案在核心区撞屏障留下的旧伤——在三天的消耗后终于炸了。那种疼不是撕裂——是腿从膝盖以下忽然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他踩在一堆碎瓦砾上，左脚没能撑住——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逼近迅速砸落的钢梁——钢梁的阴影在地上迅速蔓延。
他用自己能动的右半身猛地撞向沈雾——把他推出了钢梁落点的七步之外。钢梁砸在他左小腿上。骨头没有断——但被压在下面完全动不了。沈雾转身——被推出去的他在半秒钟之内反应过来。他把自己的A级保护术扩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小型能量盾——顶在钢梁下面——然后一只手伸进钢梁和地板之间——把陆衍舟的左腿从钢梁下面捞了出来。
他捞得很快——但在捞的时候，钢梁侧面刮掉了他右手背一整块皮。血洇在灰白色的瓦砾上——他连看都没看。
两个人在持续崩塌的仓库中从后墙的工程通道钻出来。外面是城西仓库的后院——煤渣地面上长满了没人打理的野草。院子里停着三辆皮卡车——是五年前行动组用过的——荒废到现在。
陆衍舟被沈雾扶着靠在皮卡车车门上。他的左腿已经肿得不能动了——但他在喘匀了气之后看着沈雾被刮掉的那块手背：「你的手——回去我给你上药。」
沈雾没有说「不用」。他只是把那只手放进了口袋里——把铜扣捏得紧紧的。凉的。凉的触感告诉他——他们在地球上。
但裴烬的最后一手不是在仓库里的。是在仓库外面。一个裴烬被捕之前留下来的B级打手蹲在了皮卡车队的最后那辆卡车顶上——手里端着一把改造过的记忆撕扯枪。他瞄准的不是沈雾——是陆衍舟。
扳机扣下的一瞬间——沈雾听见了枪机的声音。他没有用A级保护术——因为A级保护术需要零点三秒启动。他在零点三秒之内把自己的身体横在了陆衍舟面前。一束记忆撕扯波从他的右肋射入——他感到腿被一阵热流撕开——那把撕扯波不是物理子弹，但被他的临身防御机制挡下了大部分能量。余波从后肋骨周缘溅出去——在背后的皮卡车铁皮上泼出一大片被记忆余波烧焦的斑块。
第二声枪响。秦昭的车停在了三十米外——他从副驾驶窗口把枪架在窗框上，一枪打碎了那个打手的肩膀。打手从卡车顶上滚下来——摔在煤渣地上。秦昭跳下车——把打手铐住。
他回头看沈雾。沈雾半蹲在陆衍舟身体挡住的方向旁边——手按在侧腹上，身体微微往回收。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救护车——还有一分钟——」秦昭喊完——他没走近前两步。他看见陆衍舟把手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抓住了沈雾按在侧腹外面那只手的手腕。
陆衍舟的瞳孔因为失血开始散——但他抓沈雾手腕的力气——不像一个快昏迷的人该有的力气。他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了沈雾的手腕皮肤里——他可能自己不知道，但他不松手。他看着沈雾的脸——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很慢——像是在把一个搁在心里很久很久的问题，在自己还能发出声音的时刻把它问完。
「沈雾——你到底是谁？」
沈雾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陆衍舟抓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上有两枚旧的茧皮——在食指和中指——是用拳头砸东西砸出来的痕迹的和用记忆冲击时被传感回弹打出来的电击斑。
「你是那个把自己忘掉也要救我的人。」陆衍舟自己答了。声音很轻——但他笑了。一个快失血昏迷的人——笑了。在这漫天灰尘的废墟里，在报废皮卡车旁边，在一排被昨晚的雨打湿的煤渣上。他笑了——因为他把拼图拼完了。他不是用记忆拼的——是用这三个月每一次的接触拼的。他把沈雾每一次不肯说话、每一次在夜色里眼睛亮一下就转开、每一次用极稳的动作替他处理伤口然后把自补瓶推到他怀里——全拼了一遍。「我在遇见你之前从来不叫自己陆衍舟。我从小习惯别人叫我小舟。直到我遇见你——我觉得陆衍舟三个字——我应该拿出来用——因为三个字，够一个人记住三十年。」
沈雾把他的手腕从陆衍舟的手里轻轻抽出来——然后反过来，用自己的手掌盖在陆衍舟的手背上。他的手背刚才被钢梁刮掉了一大块皮，血丝从碎裂的边缘泌出来——但这只手在握他的时候——很稳。
「陆衍舟——」他叫他的名字。不是第一次。但这应该是陆衍舟失忆之后第一次听见沈雾——以SS级修复师的身份——喊他全名。每一个字都重——像锤子敲在一根钉子上。敲进去就不能再拔了。
「别睡。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要是敢死——」他没说完。不是不敢——是他知道陆衍舟不会死。这个人扛着他跑了七层楼——吃了一发塑写、左腿被六道塑写屏障反震、右耳震聋三天——他都没死。今天挨一把撕扯枪就不行了，不可能。他是陆衍舟。他欠沈雾的只有一条——活着。
救护车的警笛声响了。老周和秦昭带人从仓库前院冲过来——老周穿着那件七年前的作战服，衣服上被溅了灰和一点没干的血——不是他的——是刚才帮忙抬伤员的时候沾的。
他把手搭在沈雾肩上——沈雾抱着昏迷的陆衍舟，满脸是血和灰。「小沈——卷二收尾了。」沈雾抬起头。他的眼神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是一把刀刚被淬完火——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还没完。」他说，「只是开始。」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