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黎明来得很早,一轮红日从戈壁尽头跃起,将金色的光辉泼洒在嘉峪关外这片新生的“西市”之上。往日里除了风沙声便一片死寂的荒原,今日却热闹得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
高耸的旗杆上,大梁的赤龙旗与市舶司的商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新搭建的木栅栏将整个市场围得严严实实,东边的棚区里,丝绸的柔光、瓷器的釉彩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西边的空地上,成群的牛羊马匹此起彼伏地叫着,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腥气、草原奶茶的咸香以及中土茶叶的清冽,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融合成一股勃勃生机。
汉商们早早地摆好了货物,一个个脸上堆着笑,虽然看着那些腰佩弯刀、满脸风霜的牧民心里还有点打鼓,但想到那巨大的利润,胆子便也壮了起来。而牧民们则瞪大了好奇的眼睛,摸着那光滑细腻的丝绸,看着那精巧绝伦的瓷碗,眼中满是渴望。
“各位乡亲,各位部落的兄弟们!”
一阵铜锣声响,刘主事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他虽然穿的是官服,但没摆官架子,特意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短打,腰间还别着一根旱烟杆,看着格外亲切。
“今天是咱们西市开张的大好日子!没啥繁文缛节,咱们就三条规矩:公平!守法!安全!”刘主事大手一挥,指着身后那杆巨大的公平秤,“这秤是朝廷立的,不管是汉人的银子,还是兄弟们的皮毛,在这上头都得是一斤十六两!谁要是敢玩猫腻,别怪我不讲情面!”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牧民们最怕的就是汉商的秤杆子上有鬼,如今有官家坐镇,他们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开市——!”
随着刘主事一声令下,大门洞开,早已等候在外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快看这布!这可是苏杭的丝绸啊!”
“这刀怎么卖?换两张羊皮行不行?”
“这茶叶真香!我要换!我要换!”
交易区瞬间沸腾起来。丝绸换皮毛,茶叶换马匹,铁器换药材。汉商们惊讶地发现,这些牧民虽然粗犷,但做生意极其爽快,只要东西好,绝不还价;而牧民们更是喜出望外,以前他们得冒着被劫掠的风险把东西运到几百里外去换劣质的盐巴,如今在家门口就能用最好的价钱换到梦寐以求的宝贝。
“大人,这一上午的交易额,怕是顶得上咱们以前半年的了!”一个账房先生兴奋地跑来,手里的算盘都要端不稳了。
刘主事笑得合不拢嘴,正要说话,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人群边缘,眉头微微一皱。
在那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戴着顶压得很低的皮帽子,眼神阴鸷,不像是在看热闹,倒像是在寻找着什么。那人正是阿古拉。他原本以为按照之前的假消息,今天是“假开市”,特意带人来看看能不能抓到朝廷的小辫子,没想到这市场竟然真的开张了,而且还是如此火爆!
看着那些牧民对大梁货物的趋之若鹜,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的那种对安逸生活的向往,阿古拉心中的嫉妒与仇恨如野草般疯长。
“该死的刘主事!竟然防着咱们!”阿古拉咬着牙,眼中凶光毕露,“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你们好过!只要乱了,这互市就是个笑话!”
他趁着人群拥挤,悄悄向身后几个伪装成牧民的手下打了个复杂的手势。
“动手。”
手下们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拨开人群,向着堆放杂物的物资存储区摸去。
午时刚过,交易正酣。突然,一股刺鼻的焦油味在风中弥漫开来。
“着火了!那边着火了!”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喧闹的市场。只见物资存储区的角落里,浓烟滚滚而起,火苗借着风势,瞬间舔上了堆放干草和木料的棚架,火势蔓延极快!
“啊!火!”
“快跑啊!失火了!”
人群瞬间乱了套。原本秩序井然的交易场面立刻变得混乱不堪,有人推搡,有人尖叫,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藏身人群中的阿古拉看着那腾起的黑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跑吧,踩吧,死几个人,看你们这市还怎么开!”
然而,他还没笑完,一阵急促而沉闷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呜——呜——呜——”
这不是撤退的号角,而是进军的军令!
“都别动!谁跑谁就是作乱!”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只见一队身穿黑甲、手持长棍的护卫如黑色闪电般冲入火场。为首一人正是墨影。他面无表情,手中长棍一挥,将几个试图趁机抢劫的混混直接打得飞了出去。
“封锁现场!隔离火源!”墨影厉声喝道,“一队灭火,二队围挡人群,三队跟我抓纵火犯!”
训练有素的护卫队迅速展开了行动。早已备好的沙土被一桶桶运来,精准地泼洒在火源上;数百名手持盾牌的士兵手挽手,筑起了一道人墙,将惊慌失措的人群牢牢挡在安全线外,硬生生压住了即将发生的踩踏。
与此同时,那几个刚放完火想趁乱溜走的纵火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几名暗卫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按在地上,死死捆了个结实。
高台上,刘主事虽然看着火势也有些心惊,但并没有慌乱。他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号角,再次用力吹响,然后运足丹田之气,向着台下大喊:
“乡亲们!兄弟们!不要慌!只是一处草料起火,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咱们有五千大军在,朝廷定会保障大家的安全和利益!谁要是乱跑,反而会伤了自个儿!都给我站住!”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镇定。加上墨影护卫队的雷霆手段,原本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家看着那一边是被迅速扑灭的火势,一边是如铁壁般挡在前面保护他们的官兵,心中那点恐惧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
“那是林将军的兵!没事了!”
“这朝廷真有两下子,灭这么快!”
火光渐熄,浓烟散去。墨影押着几个灰头土脸的纵火犯走到高台前,将那几个没烧完的煤油布条扔在地上。
刘主事冷冷地扫视全场,目光最终停留在阿古拉藏身的方向,虽然隔着人群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视线正瑟缩着退去。
“各位都看见了!”刘主事指着地上的证据,声音陡然转冷,“有人不想咱们过好日子,想烧了这市集!但朕告诉你们,只要大梁在,只要这规矩在,谁也别想乱!这几个纵火犯,当场立斩!”
“噗!噗!噗!”
三声刀响,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黄沙,也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互市,不是法外之地,而是受朝廷铁律保护的乐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那是对破坏者的痛恨,也是对秩序维护者的拥护。
阿古拉混在退场的人群中,脸色惨白,浑身冷汗直冒。他看着台上那个稳如泰山的刘主事,又看了看那如狼似虎的黑甲护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失算了。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热闹的集市,却没想到,这是一座铁打的营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