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监控分析结果摆在桌上,屏幕定格在假韩梅被捕前三天,城西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监控画面。
“林队,你看这儿。”王磊指着画面角落。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背对镜头,正在和假韩梅说话。画面模糊,只能看到男人侧脸轮廓,以及假韩梅接过一个小型黑色物件的动作。
“放大。”林子川说。
画面放大后更加模糊,但那个黑色物件的形状隐约能辨认——像是个微型注射器。
“技术科分析过像素,这东西……”李勇顿了顿,“可能是某种药物注射装置。”
林子川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想起预见中那个昏暗房间,匕首刺入中年男人身体的画面。假韩梅被捕时身上没有凶器,那匕首去哪儿了?
办公室电话响了。
李勇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林队,看守所那边……顾沉舟的律师要求见你,说有重要信息。”
“不见。”林子川头也不抬。
“他说……”李勇捂住话筒,“顾沉舟让他带了一段录音,必须当面交给你。”
林子川抬起头。
半小时后,市局接待室。
顾沉舟的律师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公文包放在腿上,表情职业化得近乎刻板。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推到林子川面前。
“林警官,这是顾教授委托我转交的。他说您听完就会明白。”
档案袋里只有一个U盘。
林子川插上电脑,点开唯一的音频文件。
先是几秒杂音,然后传来顾沉舟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学术讨论般的温和:
“林子川,听到这段录音时,你应该已经发现自己的能力越来越不稳定了。”
林子川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这不是偶然。”录音里的顾沉舟继续说,“你的‘预见’,是我十五年研究的最终成果。从你第一次接触我的实验数据开始,你的大脑皮层就被植入了特定的神经刺激模式。”
李勇和王磊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每当你使用这种能力——或者说,每当你大脑中那个被我标记的区域被激活——神经元就会产生不可逆的损伤。”顾沉舟的声音像在宣读实验报告,“初期是感官丧失,味觉、嗅觉、触觉……接下来是认知偏差。你会越来越容易把‘可能性’当成‘必然性’,把‘想象’当成‘预见’。”
林子川想起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实的画面。
街头突然倒下的行人。
办公室窗外坠落的黑影。
梦中反复出现的匕首和鲜血。
“我在你大脑里埋下的不是芯片,不是设备,是更隐蔽的东西——一套完整的认知诱导程序。”顾沉舟顿了顿,“你追查的每一个案子,你看到的每一个‘未来’,都在我的计算之内。包括现在,你听到这段话时的反应。”
录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这是我的最后一步棋,林子川。当你彻底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时,你会亲手毁掉你珍视的一切——你的职业,你的判断力,甚至你身边的人。而这一切,都会成为我实验数据里最完美的终章。”
音频结束。
接待室里死一般寂静。
律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我的委托已经完成。顾教授还说,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申请探视,他愿意当面解释。”
律师离开后,李勇第一个开口:“林队,这他妈就是挑拨离间!顾沉舟在牢里还不安分,想搞乱你的心态!”
王磊也点头:“对,什么大脑植入、认知偏差,科幻片看多了吧?”
林子川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最近几个月的画面——那些预见出现时尖锐的头痛,事后味觉的短暂消失,还有越来越难以区分的“现实感”。
顾沉舟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的能力确实在失控。
“我去趟看守所。”林子川突然站起来。
“林队!”李勇拦住他,“你现在状态不对,不能去见他!那老狐狸就是在等你上钩!”
“我知道。”林子川推开他的手,“所以我更得去。”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李勇和王磊:“如果我回来之后……做出任何不符合常理的判断,你们必须阻止我。这是命令。”
看守所探视室。
顾沉舟穿着囚服坐在玻璃对面,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甚至带着点悠闲。他看到林子川,微微一笑。
“比我预计的晚了两天。看来你还在挣扎。”
林子川坐下,直视着他:“你说我的预见是你的实验成果。”
“是。”
“证据。”
顾沉舟身体前倾,隔着玻璃压低声音:“2018年3月,你参与侦办的‘滨江路连环车祸案’,结案报告第三页,附了一份现场心理评估问卷——那是我的研究团队设计的。问卷里埋了十七个神经语言学触发词。”
林子川记得那份问卷。结案后所有参与警员都要填,说是省厅要求的心理压力评估。
“那些触发词会在你潜意识里建立联想通路。”顾沉舟继续说,“当你遇到类似情境时,大脑会自动激活预设的‘预见模式’——不是你真的看到了未来,是你的大脑在根据已有信息,模拟出最可能发生的场景,并以幻觉形式呈现。”
“所以那些凶杀画面……”
“都是基于你已有线索的推演,只是你的大脑误以为是‘预见’。”顾沉舟靠回椅背,“很精妙的设计,不是吗?我甚至不需要接触你,只需要几个看似无关的文件,就能完成植入。”
林子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那假韩梅呢?她的行动也在你的计算之内?”
“她是我的备用方案。”顾沉舟坦然承认,“如果你始终没有触发认知偏差,她会执行真正的刺杀任务。但你现在已经触发了——所以她的任务从‘行动’变成了‘诱饵’,引诱你过度使用能力,加速崩溃。”
探视时间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顾沉舟站起身,最后看了林子川一眼:“顺便说一句,你现在看到的我,是真实的吗?还是说……这也是你大脑模拟出的场景之一?”
林子川猛地站起来。
玻璃对面的顾沉舟已经被狱警带离,探视室空荡荡的。
回市局的路上,林子川一直在揉太阳穴。街景在车窗外流动,但某些瞬间,他看见人行道上有人突然倒下,看见红绿灯闪烁变成血色,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在流血。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在。
“林队,到了。”李勇停下车,担忧地看着他。
林子川推开车门,脚步有些晃。走进市局大楼时,陈雨婷正好从楼上下来,看到他脸色,立刻走过来。
“子川,你脸色很差。”
“没事。”林子川想绕开她。
陈雨婷拦住他,压低声音:“我听说顾沉舟的律师来找过你。不管他说了什么,你现在需要休息。你的精神状态已经影响到判断力了。”
“我不能休息。”林子川摇头,声音沙哑,“停就意味着认输。”
“但继续这样下去,你会……”
“会什么?”林子川打断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会疯掉?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顾沉舟要的就是这个——他想看我亲手毁掉一切。”
他推开陈雨婷,走向楼梯。
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喘气。
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看见李勇和王磊在里面说话,看见桌上摊开的案件资料,看见窗外渐暗的天色。
然后他看见——清晰得如同现实——办公室突然爆炸,火焰吞没了一切。
画面持续了三秒,消失。
林子川靠在墙上,冷汗浸透了衬衫。
他分不清了。
真的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