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是沈雾的头发。
沈雾趴在病床边沿,脸埋在胳膊里。他身上还是三天前那件灰毛衣,袖口沾着干涸的血——不是他的,是从仓库瓦砾上蹭的。头发落在床单上,发梢有点油,黏成一小撮一小撮。他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找到一块平地的猫。他压到了陆衍舟的手腕——不重,但陆衍舟能感觉到自己右手的手背上有一小块温热。沈雾的手指无意识地蜷在那个位置——不是抓着,是搭着。像是睡着了之后手自己找到的地方。
陆衍舟没有叫醒他。他用没被压住的那只手撑着床垫,把上半身往上挪了一点。左腿被钢梁压过的地方包着石膏,动不了。右肋被撕扯枪射中的伤口换过药,纱布下面还能感觉到一阵阵的钝痛。但他没管。他看着沈雾趴在自己床边——这个人的后颈露在衣领外面,上面有一小道旧的疤痕。是五年前在加工室里被探针反复扎过的地方。他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江叙端着一个保温杯进来,看见陆衍舟睁着的眼睛,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陆组长你醒了——」
陆衍舟用没被压住的那只手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然后指了一下沈雾。
江叙把声音压到最低:「你知不知道雾哥守了你多久——两天两夜。就喝了两杯咖啡,睡都没正经睡。昨天半夜老周亲自来要他回去休息,他说你心率不稳——硬是把老周推回去了。」他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这茶是苏姨送来的——她让我跟你说,梅干菜包子给你留着呢,醒了就去拿。」
沈雾的身体动了一下。他的肩膀先醒了——肩胛骨微微往回收,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眼眶微微发肿。他看见陆衍舟睁着的眼睛,愣了一秒。然后他的表情复位了——那种惯常的、平板的、什么都不说的表情。但他的手指从陆衍舟手背上拿开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秒。
「醒了。我去叫医生。」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坐了两天两夜,腿麻。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不是停下来——是用门框撑了自己一下,然后继续走。
陆衍舟看着他的背影。走廊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毛衣后背上有一块印子——是病床护栏的横杆烙上去的。他在同一个姿势趴了太久,连衣服都记下来了。
医生来了。检查了各项指标——左腿骨折没伤神经,右肋的撕裂伤避开了内脏,恢复需要时间但不会留后遗症。陆衍舟听完,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时候能走路」。是:「沈雾——他的手呢。」
医生愣了一下。沈雾站在门口,手上包着纱布——右手手背被钢梁刮掉的那块皮。他没说话,只是把手往毛衣袖子里缩了一截。
「皮外伤。换了两次药——问题不大。」医生说。
陆衍舟看着沈雾。沈雾没有看他。
下午。秦昭来了。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档案夹。不是上次天台上的那个夹子——那个夹子已经被他收进怀里了。这个是新的,封面贴着拾遗局内部会议记录专用标签。他站在病床尾端,先把档案夹放在被子上。
「陆组长——我需要在明天的行动组全体会议上报告一件事。」他不看沈雾。他的声音不高——但他把档案夹放在被子上的动作,很正式。像是在法庭上递交证据。
「说。」
「城西仓库案发现场的证据——包括裴烬遗留的记忆回放记录、五年前城西联合行动的原始档案,以及钱客银行核心区的异能检测数据——三项证据形成闭合证据链。」秦昭翻开档案夹第一页,念出结论:「沈雾的异能等级不是C级。他的真实等级是SS级——拾忆会第一代实验品,代号'零号',十年前从拾忆会叛逃——七名守卫的死亡案与他直接相关。根据拾遗局异能管理条例第47条——隐瞒真实等级、隐瞒犯罪记录、隐瞒与敌对组织的关联——三者皆属严重违纪——」
「秦昭。」陆衍舟打断他。不是喊——是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把他从念报告的自动驾驶里拉回现实。
秦昭停下。看着陆衍舟。
「你的报告——写完了就写完了。」陆衍舟把手放在档案夹上,没有翻开。他把档案夹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回秦昭手里。「但你记着一件事。沈雾的感证档案里写的什么等级——不重要。他的真实身份是零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救了三十七条人命。从十年前在第三仓库的七个孩子,到上个月在屠宰场的三十七名受害者。你报告里写他是罪犯——他确实是。但他犯的罪——是博士和裴烬让他做的。他七岁就被关在笼子里。他这辈子第一次做自己的决定——是用他唯一会的一件事,把笼子打开,让其他人跑。」
秦昭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的档案夹。封面很新——没有指纹,没有折角,是他今天早上六点起来重新整理打印的。他花了一整夜,把所有证据对了三遍。他以为他的报告无懈可击。
「你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实。」沈雾开口了。他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病房里的两个人。窗外的银杏还没到变黄的季节,叶子是深的绿——被下午的阳光照在半透明的叶片上。「我杀过人。我瞒了十年。我的等级是假的。」
他转过身。右手手背的纱布在他转身的时候蹭到了窗台的铝合金边框。他没有皱眉。「秦昭——如果你要报,就报。我不拦你。但如果你报——我要你加一条。」
「什么。」
「沈雾的SS级封存术——」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口袋里那一枚铜扣被他攥了两天两夜,铜扣的温度已经和体温没有差别了。「目前的封印对象是陆衍舟的核心记忆区块。封印不解——他活着。封印一解——炸弹同步解锁。如果局里要处置我——请把这条加进报告里。让他们知道——你的组长脑子里还有一颗炸弹。解药在我手里。我不在了——这颗炸弹会一直留在那里。没人能拆。」
秦昭把档案夹攥紧了。他的指节在纸面上按出五个凹坑。他看着沈雾——不是愤怒。是他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方案遍历了一遍。没有一个能绕过刚才这句话。
陆衍舟从床上坐起来——石膏从被子里硌出很响的一声。他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踩在地上。左腿一碰地面就疼——他咬着牙没吭声。他拄起拐杖——新的那根,下午江叙替他领的——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周局在办公室?」
秦昭点头。
「我过去一趟。」他没有叫沈雾——也没有叫秦昭。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秦昭手里那本档案夹。「明天开会——你不用报。」
「这是我的工作——」
「不是让你不报。是报告人换人。」陆衍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沈雾的事——我来查。查清了,给他一个交代。查不清——」
他看了一眼沈雾。沈雾站在窗边——不是靠在窗台上,是站着的。腿不软了。手上的纱布在光下白得刺眼。他看着陆衍舟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不是依赖。是等。等了很久了。
「查不清——我陪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