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在老周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老周的红花别针别在作战服左胸口袋里——还是他女儿周雨绣的那朵。他把它重新别了一下,因为刚才听陆衍舟说话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把手放在心口上压住那个位置。
第二天上午。看守所提审室。
钱客穿着灰蓝色的囚服,手铐锁在桌面的铁环上。他的头发剃短了——不是监狱要求的长度,是被捕后自己剃掉的。他说银行倒了,发型留着没有意义。
沈雾站在审讯桌的另一边。他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角旁边,银箱放在脚边。钱客看见他,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老熟人见面时的苦笑。
「沈修复师——你现在站的审讯室,比我上次蹲的那个大。但我告诉你的事——值不值得换一间小一点的?」
「值不值——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城西屠宰场。」钱客把手铐的铁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拾忆会的核心加工据点。裴烬的实验室在里面——专门拆解核心记忆。我给银行洗过的所有货,源头都在那儿。」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手铐的铁链绷直了,「银行的货只有三层——屠场的货至少有五层。每一层对应一种记忆拆解工序。最底层是裴烬自己的——我进去过一次,只看了一眼。那间实验室里的东西——不是拆人记忆的。是拆整个城市的。」
沈雾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银箱的提手上——手指没动。但陆衍舟在他身侧可以看到他的后颈——颈椎最上面那块骨头微微往外凸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他在用身体里的某种极深的记忆,辨认钱客说的话是不是事实。
「入口在哪儿。」
「屠宰场旧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负二层最东面的墙上有一扇消防门。门后头是斜坡通道,下去之后你自己看。」钱客往后靠回椅子上。他看着沈雾——看了很久。「沈修复师——以前我在银行核心区看你和裴烬的塑写屏障过手,我其实想过一件事。如果那天你输给裴烬——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可能就不是我了。」
沈雾提起银箱。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拾遗局行动组会议室。老周坐在桌子头上,面前摊着屠宰场的初步情报。陆衍舟坐在他对面——左腿的石膏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沈雾坐在桌角——不在主座位。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屠宰场的结构草图,是从城市规划局的旧档案里调出来的。
「屠宰场总占地面积十二亩——地下设施三层。负一层原先是牲畜屠宰线,被拾忆会改造成了小型记忆加工车间。负二层是洗白车间——所有从别处偷来的原始记忆在这里被拆解、分类、重新编码——然后变成银行货架上那种'定制人生'。」沈雾指着草图上的红圈,「负三层——是裴烬的私人实验室。老建筑加固过的混凝土墙,厚度约七十公分。里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跟你去。」陆衍舟说。
沈雾看了他的石膏。「你连走路都要拄拐杖。」
「走路费劲——护你够用。」陆衍舟把拐杖在地板上敲了一下——敲得会议室的地板瓷砖发出脆响。「上次让你一个人去——你被裴烬拉进回放,差点出不来。这次——我在。」
沈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草图卷起来,放进银箱侧面夹层里。锁好。「你守负二层——守在实验室通道的入口。负三层我自己下去。」
「不行——」
「我不是一个人。你守在上面的每一秒——都是我的后路。」沈雾把银箱提起来。他看着陆衍舟——眼睛不亮,但很定。「如果我在下面出不来——你就把整栋楼炸了。别让裴烬再拿下一块砖。」
当天晚上。老周把沈雾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盏。老周坐在桌子后面,作战服挂在椅背上——他今天没有穿。他把一枚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沈雾面前。钥匙很旧,铜质的,上面的锯齿磨得有点秃。
「这是屠宰场十年前那扇加工室后门的钥匙。当时苏姨给我的——她说留着,万一哪天你回去。」老周把手从钥匙上拿开。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小沈——十年前我经办你的叛逃案,把你从拾忆会的档案里划成了'已死亡'。那时候我以为——你从那个笼子里跑出去之后,这辈子不会再回去了。」
沈雾拿起钥匙。钥匙是凉的。他把钥匙放在自己掌心——和铜扣放在一起。凉加凉——压得掌心的温度往下沉。
「周局——我十二岁那年,博士在操作台上给我做了第一轮核心校准。他把我绑在椅子上,用一根比头发还细的记忆探针从我太阳穴戳进去——那根针现在还埋在我的颅骨里。他跟我说:'小零——你记住。这世界上只有这一个地方是你的家。你出去——外面没有你的名字,没有你的身份——没有你的任何东西。'」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和铜扣并在一起。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外面没有我的名字,没有我的身份——我连记忆都是别人的。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外面没有我的任何东西——但我可以拿。十年前我从笼子里跑出来——我什么都没拿。今天回去——我把里面剩下的那些人,全部带出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屠宰场外围。
废弃的工业区在黎明前是最暗的。水泥路面上积着前两天的雨水,反出很浅的银白色。陆衍舟把车停在离屠宰场五百米外的废弃加油站后面。他熄了火。发动机的热气从引擎盖缝隙里往外冒。
沈雾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银箱。他今天换了衣服——不是那件灰毛衣。是苏姨前天送来的黑色高领。领口的毛线有点扎脖子,他没管。银箱的锁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两管SP-006自补液、三根备用探针、一枚铜扣、和那枚旧感证。他把旧感证拿起来——翻过来摸了一下背面那枚凹痕。然后放回去。关上银箱。
屠宰场的旧办公楼是一栋四层红砖建筑,窗框锈得厉害,楼顶的水泥板上长着成片的苔藓。地下停车场入口藏在楼后面——两扇铁皮推拉门,门上的铁链已经被人提前剪断了。不是钱客干的——是裴烬被捕之前留下的后手。他在停车场的墙上喷了一行红色的倒三角标记,像一张邀请函。
陆衍舟推开铁门。手电的光照进地下车道的斜坡。斜坡很长——大概有三十度,水泥地面积了一层发黑的水,水面浮着碎泡沫。
沈雾走在前面。他握着手电——光柱沿着斜坡往下探,在尽头的墙上照出一扇消防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磁吸密码锁——银灰色的外壳,电源灯还亮着。不是电池。屠宰场地下还有供电。
沈雾在密码锁前蹲下来。他从银箱里取出一根引导探针——把探针尖抵在密码锁的磁吸传感器上。探针尾部的蓝光很暗——但它在磁吸传感器的频率识别区上扫描了一轮,沈雾闭上眼睛,用C级感知去摸这扇门曾经被录入的所有开启频率。他摸了大概二十秒。然后睁开眼睛——手指在密码锁上按了六位数。不是钱客说的。是他从磁吸残留的频率里自己拼出来的。锁开了。
消防门后面是一道往下延伸的铁梯。梯子很窄,踏板上焊着防滑纹——纹路里积着黑垢。沈雾往下走了几步。空气的味道变了——消毒水味和血腥味,还有那种存了很久的记忆碎片挥发之后留在空气中的铁腥气。
陆衍舟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他的石膏在铁梯踏板上发出每一下都很沉的声响。沈雾走得很慢——不是等陆衍舟。是他每往下走一层,胸口的记忆核心就重一点。他七岁的时候被第一次关在这里——十六年前的事。他现在还能闻到那个味道——和今天一模一样。
沈雾站在负二层通往负三层的楼梯口。他转过身看着陆衍舟。
「从这里往下——我自己走。你守在这里。如果十五分钟后我没有上来——」
「你会上来。」陆衍舟把拐杖靠在墙上。他看着沈雾——手电的光从他的下巴往上照,把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消的淤青勾了出来。他伸出一只手——没有碰沈雾的脸,只是把手里的手电递给他。「多带一支光。十五分钟不够——我就下去找你。」
沈雾接过手电。他在转身之前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他在陆衍舟手电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陆衍舟的指节。凉的。但凉的东西在他指尖停了一瞬间——就被他手指的温度带走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负三层的灯是亮的——惨白的光从走廊尽头渗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