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局没有派人来保护沈雾。因为沈雾不让人保护。他把银箱拎回修复室，把里面储存的七百多段记忆碎片逐一标号、分类、接上分析仪，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拿着一沓自己手写的分析报告走进老周办公室。报告有三十八页。每一页对应一个受害者的记忆残留分析。最后四页是归零装置的技术拆解——他把裴烬的实验记录翻译成了正常人类能看懂的语言。
老周把报告从头翻到尾。抬头问：「你有什么要求。」
「立案。公开。全面查抄拾忆会所有据点。三十七名受害者——大部分已经变成空壳，在市区各大医院的神经科里昏迷不醒。他们的家属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要告诉他们。」沈雾把银箱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箱盖上。「还有一件事——立案之后，我要继续查屠宰场。我在裴烬实验室最底层找到一份索引——编号ZD系列——从001到012。001到011都是受害者档案。012——只有编号，没有内容。档案柜锁了——用的是裴烬自己的记忆密码。我暂时打不开。但编号012旁边有一个手写的备注——'陆'。」
老周把报告放下。他看沈雾的眼睛——不是在看一个属下的报告。是看一个他十年前看着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孩子，十年后站在自己面前说：「我要把拾忆会连根拔掉。」
「小沈——你说'陆'——是指小陆的档案？」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裴烬在小陆脑子里埋了一颗炸弹——你五年前封掉的——如果那份档案里是他的核心记忆区块的备份——」
「那就是炸弹的原型。」沈雾把手从箱盖上挪开，手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一下，「炸弹是裹在核心记忆外侧的——如果档案里有他的核心记忆备份，炸弹的结构也在里面。拿到那份档案——我可以拆掉炸弹。」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收进抽屉里——抽屉的锁转了两圈。「立案——我批。公开——你自己决定。查屠宰场——我给你们两个人配一支行动队。但不是因为你立了功——是因为你把我十年前就该做的事情——现在替你补上。」
立案的消息在一个上午之内传遍了拾遗局。秦昭是第一个来找沈雾的。他把那本四十页的内部调查档案夹放在修复室的桌上——不是公事，是私事。他把档案夹推到沈雾面前。
「这份我昨天准备在全体会议上提交的——写错了。」他翻开档案夹——第二页。沈雾的入职档案——姓名、性别、年龄。他把这一页撕掉。又从第三页开始——把那些记录着「档案不祥」「异能来源不明」「疑似与拾忆会相关」的一页一页都撕掉。「我不是在帮你掩饰——我是在修正我自己的错误。我以为我在查真相。其实我只是在查档案。你说的对——我应该给每一件事都加上注释：这个人救了三十七条命。」
他把撕掉的纸张叠在一起，用打火机点了。纸张在修复室的不锈钢水槽里烧成一团亮橙色的火——烧得很快，因为纸张很薄。灰烬被水冲走。
唐晚下午来了。她把绝密柜的钥匙放在沈雾桌上。「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晚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截。「零号卷宗的柜子——我没有权限打开。但钥匙给你。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眼睛亮得不得了。「雾哥——我刚来拾遗局那年，你在档案室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档案是活的。活的东西就该被打开。'我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是你对自己说的。」
江叙最后一个来。他拄着拐杖——不是腿没恢复，是跑太快了。他把一个保温袋放在操作台上——里面是苏姨中午给他带的梅干菜包子和一只暖手宝。他把暖手宝塞进沈雾怀里——暖手宝的温度是苏姨刚充好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烫。
「雾哥——你没骗我。」他站在沈雾面前——身高差不多，但他的眼睛比沈雾的圆。他认真的时候眼睛会更圆。「你说'没什么事'的时候，其实是在扛着一整座屠宰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一直保护我——我虽然不比你厉害——但我至少可以帮你把包子趁热吃掉。」
沈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江叙头上拍了一下。不重。是那种哥哥拍弟弟的。
「你帮我趁热吃——包子会凉的。凉了苏姨会骂你。」
江叙鼻子酸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把保温袋里另一枚包子拿出来——塞进嘴里。是凉的。苏姨放了太久——凉了。但他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帮沈雾把什么都咽下去。
傍晚。陆衍舟在修复室门口等沈雾。他拄着拐杖——石膏上面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根竹子——是唐晚刚才强行画上去的。说太白了像医疗器材——不好看。
沈雾推门出来——银箱没带。只穿了外套，口袋里放了铜扣和那枚旧感证。他看着陆衍舟石膏上的竹子。
「唐晚画的。」
「她画竹子只有三片叶子。」
「因为画竹子在石膏上很难——你没数过。其实有四片——有一片盖在你上次说是我欠你的人情债上。」他把拐杖在地上拄了一下。看着沈雾。傍晚的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光不是白的——是黄调的。和银杏树今天早上的光是同一种。
「沈雾——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河边。」
「你腿——」
「我腿是断了，不是废了。你扶我走。」他把拐杖换到右手——腾出左胳膊肘给沈雾。沈雾没有扶——但他在陆衍舟往电梯间挪的时候，走得比他慢了半步。在他的左后方。刚好是陆衍舟如果踉跄一下——他的手臂能接住的位置。
河边。那条他们之前来过的河。河岸的水泥堤坝上坐了一个多小时——陆衍舟把腿搁在坝上，石膏的底端蹭到了河边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昨晚下过小雨。
「沈雾——你说过的每一件事我都消化完了。」他的声音不快，不激动——像在说一件他想了一个多小时的事。他很少对一个结论想这么久——但他是坐在河边对着这条河想了整整一小时。「你说你是被拼出来的——我消化了。你说你封了我的记忆——我消化了。你说你七岁之前全是假的——我也消化了。你说炸弹在我脑子里——我想起来就会死——我消化了。」
「但你昨天在苏姨家门口——站在银杏树下说了一句话。你说'我怕'。」他转过脸看着沈雾。傍晚的余晖从他的侧面打过来——把他右鬓角的头发染成很淡的金色。「这句话——我消化不了。」他把手从石膏上拿起来——放在沈雾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这一次他没有问沈雾能不能。他直接放了上去。「你活了二十七年——怕过多少人。」
沈雾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陆衍舟的掌心下面蜷了一下。
「你在第三仓库被人关了十年的笼子——你说你杀出去的时候不怕。你封我记忆时候失去了七年记忆——你说你怕了吗。你昨天扛了七百多段碎片——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你怕了吗。」他看沈雾的侧脸——沈雾没有转过来看他，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你今天说'我怕'——你怕的不是你自己。你怕的是我。怕我想起来——就死了。怕你主动接近我——就会害死我。怕你忍不住想留下来——留下来了就变成我的炸弹。」
「沈雾——」他的声音在河水的流动里被削薄了——但依然钉得很稳，「你怕的这些——你不用自己扛。怕伤害我爱你的人——是愧疚。但爱一个人不是炸弹。是一枚铜扣——你攥着它的时候手凉，但它不会炸。」
他把沈雾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沈雾的手比他小一号——手指长但很薄，骨节突出，手背上那块纱布还包着。他握着这只手——不是拉着不让他走——是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这里没有炸弹。没有封印。没有博士的接口。只有一条河，和傍晚的光。
「你说的对——如果我注定会死。但不是死在炸弹下。是死在等你的那段日子里。」陆衍舟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是偷来的。但他不准备还回去了。「裴烬在我的脑子里埋了炸弹——我认。但你封了我的记忆——我不认。那不是你在伤害我——是你用你的七年换我的命。所以你欠我的不是解释——是让我把欠你的还回来。」
沈雾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反握住了陆衍舟的手——不是攥紧，是轻轻地扣住。手指刚碰到的时候有点凉，但很快就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