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雾在修复室里等陆衍舟。
他把操作台擦了两遍。不是有灰——是他在给自己布置一件事做。银箱放在脚边，箱盖开着——里面的工具被重新整理过一次。自补瓶换了新的，探针用消毒棉签擦了三遍，铜扣放在最里面那个小隔层里。他把每一件东西摆好——然后把箱盖合上。打开。合上。打开。第三次打开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紧张了。他把箱子关了——不再开。然后坐到修复椅上——等人的姿势。不是瘫着，是坐着。背是直的。但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捏着自己裤子的膝盖处的布料。
陆衍舟推门进来。他用新拐杖——老周昨天给换个轻便的。拐杖头是橡胶的，推门的没有声音。他走进修复室的姿势比前几天利索了——不是腿好了，是他习惯了。他把拐杖靠在自己身上，在沈雾对面坐下来。不是坐在修复椅上——是坐在他对面的那把办公椅上。办公椅不太稳，坐垫塌了一角。但他没有挪。
沈雾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叫沈雾。没姓。名字是苏姨起的——她说我小时候怕烟——她炒菜油烟大，我每次闻到就躲进房间里。所以她叫我沈雾——雾是烟下面躲着的那个人。今年应该二十七岁——但我七岁之前是被合成的，所以具体多大我也不确定。」
陆衍舟把这段话听完了。然后笑了。不是很大声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很轻很低的。他把拐杖靠好，坐直了。
「我叫陆衍舟。二十九岁。以前是拾遗局S级行动组组长。现在是个瘸腿的病号。」他的腿换了个姿势——动作不算利索，但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把疼压下去了。「籍贯：本市城南。从小到大没搬过家。喜欢豆浆——甜的。三勺糖。苏姨的梅干菜包子排第二。不爱吃苦瓜——也不爱香菜。」
沈雾的眉毛动了一下。
「最喜欢的颜色。以前没有——上个月在拍卖行地下停车场，你的银箱被探照灯照出一层鳞片纹的时候，我把那颜色记住了——银灰里带一点极淡的蓝。后来去找了色卡——大概叫雾蓝。」
「我问的不是豆浆。」沈雾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裤子上停了。
「我知道。」陆衍舟把拐杖往旁边挪了一点。他不是无意说的。「你喜欢什么。」
沈雾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衍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修复室墙上的钟秒针走了整整两圈。然后他说：「以前没有。」
他停了一下。手指不是攥着自己的裤子了——是搭在膝盖上。放平了。
「现在——有了。」
陆衍舟看着他。没有追问是什么。但沈雾把银箱打开了——不是拿探针，不是拿自补液。是把箱子底层的铜扣取出来。铜扣在修复室的白光下是暗黄色的，没有光的时候是灰的，有光的时候才会亮。他把它放在操作台上——放在自己和陆衍舟之间。不是送给他——是放着。放在这里。
「这枚铜扣——是我七岁那年，苏姨给我缝的外套上掉下来的第二颗扣子。她说第一颗掉了不要紧，第二颗掉了就扣不上了。她不知道我那件外套上根本没有扣子——是她在档案室退休那天，在抽屉里找到一枚旧铜扣，拿回家缝到我的外套上，告诉我——'以后冷了就把这颗扣上。扣上就不冷了'。」他把铜扣转了一下。背面的齿轮在灯光下一圈一圈地闪。
「以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丢。后来你问我喜欢什么——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任何东西。是每次碰到它在口袋里的时候。凉一下——然后热了。」
陆衍舟没有说话。他把铜扣从操作台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凉的。然后他的掌心把铜扣包住了。大概二十秒。他重新把铜扣放回沈雾手里。铜扣是热的。
「你先收着。等我腿好了——我送你第二颗。」
下午。秦昭在城北公交总站查到了一条新的线索。裴烬被捕之前发给三个人的塑写指令——其中一个被执行了。执行人是一个B级的散修异能者，在城东废弃电厂的冷却塔里藏匿。秦昭带队去抓的时候，散修在被捕前做了一件事——他把一封裴烬的密信塞进了粉碎机。粉碎机的刀片已经咬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被秦昭从刀片上抠出来。拼起来之后可以辨认出一行字：「最后一口——别忘了。在她身上。」
秦昭把碎纸片送回了拾遗局。沈雾对着碎纸片看了很久——纸片边缘的撕裂痕迹很整齐。是裴烬惯用的质地——和上次寄到传达室的档案袋是同一种纸。
「'她'——可能是谁。」
「不知道。」沈雾把碎纸片放进密封袋。他的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裴烬说的「最后一口」——和他昨天在屠宰场实验室看到的「ZD-012·陆」——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像两条分开的平行线，互相不能交叉，但又不可避免地往同一个方向推。他站起来——背有点僵。
「陆衍舟——如果裴烬说的她——是指苏姨——」
「不会。」陆衍舟按住他准备往外跑的胳膊，「裴烬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你以为自己猜对了——然后在你冲到一半的时候告诉你——你猜错了。不要被他牵。」
「他不是在牵我——他是在给博士留后路。博士还有一步棋——布在这座城里。」沈雾把密封袋锁进银箱。银箱的锁扣弹上，响声很脆。
但他今天没有跑出拾遗局。他在修复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对着银箱。银箱上那些鳞片纹在窗帘被风吹动的时候，会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翻出一排很暗的光。他的手指在纹路上来回滑——不是紧张。是他在用自己的感知力，反过来去查他脑子里的那些碎片——他昨天从屠宰场导管里背回来的那七百段。他要在里面找到和苏姨相关的线索。
日落的时候他站起来。银箱没有提——放在桌上。他把手放进口袋——铜扣在那里。他需要出拾遗局——去城南旧公寓。不是查苏姨。是去看她一眼。因为她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