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在苏姨的公寓里坐了二十分钟。苏姨在厨房里择菜——青菜,刚从楼下菜市场买回来的,叶子有点蔫。她把蔫掉的叶子摘掉,扔进垃圾桶。动作不紧不慢。
「苏姨——裴烬的遗言里提到一个人。女的。我不知道是谁。但整座城里——和他有旧的女异能者——可能不多。」沈雾站在厨房门框旁边。没有坐。
苏姨把菜叶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她洗菜的时候背对着沈雾。洗了三遍——不是菜脏,是她在用洗菜的动作,把时间拉长。
「小沈——我已经不是异能者了。我的记忆被屠宰场抽走的,不是一段——是大半。我现在能记住你——已经是我这半辈子最幸运的事了。」她关掉水龙头。把菜放进沥水篮。转过身。她的眼睛不浑浊——虽然老了,但眼睛很清,像洗了很久的玻璃杯。她看着沈雾——看了很久。
「你怕博士针对我。但博士不认识我。我三十年前被抓进屠宰场的时候——博士还没造你。整个加工室的负责人是裴烬的父亲。我认识的不是博士——是上一代拾忆会。那批人都老了——老到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把围裙脱下来叠好,「所以不要担心我。我这把老骨头放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人偷的。」
沈雾没有说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厨房顶上的老式灯罩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线条拉得比平时硬。但他看着苏姨把菜篮放进冰箱的时候,眼皮往下垂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安静的被接住的感觉。
第二天上午九点。拾遗局正式立案——案件编号:屠宰场系列记忆犯罪案。案件代号「归零」。主办人:沈雾——特聘高级修复师(临时调至行动组)。协办:陆衍舟、秦昭、江叙、唐晚。局长:老周亲署。
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局四楼的大会议室。沈雾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幕布上投着屠宰场的地下结构图——他昨天晚上用银箱的基站重新扫描过一遍。那些导管、采集舱、清算装置的位置,全部被标注了红点。
「屠宰场在过去两周内——加工了三十七名记忆异能者。受害者年龄从十七岁到五十四岁不等。等级从E到A都有——没有S级。因为S级的核心记忆裴烬拆不了——他不够格。」沈雾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很平——像在念案卷,但每一条数据都是他自己从导管里背回来的。他知道每一个人的编号——不用看屏幕。
他把三十七名受害者的名单投在第二页。每一行都有名字、等级、失踪时间、目前状态。三十七个人——目前存活的只有九人。其余全部变成记忆空壳,在各大医院的神经科ICU里维持生命体征。家属收到的通知是「突发性脑部疾病」——不是故意隐瞒。是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九名幸存者——目前意识并未恢复。他们的核心记忆被抽走了关键区块——整个人格只剩骨架。我可以修复——但我需要时间。每一个人的修复需要三到四小时。九个人——粗略估算需要四十小时以上。在此期间我不能同时查案。」沈雾把屏幕切换到第三页。「所以我需要分队。修复交给我和江叙。查案——交给你们。」
秦昭举手:「查案方向。屠宰场负二层的洗白车间——我在银行那边接触过类似的货。这些洗白过的记忆碎片不是卖到本地的——是卖到外地。外面还有市场。我们端掉了银行和屠宰场——但市场的买家还没有被挖出来。」
唐晚补充:「我昨天重新检索了档案室的进出记录。裴烬被捕之前,有一个人调取过屠宰场负三层的结构图——调取人不是拾忆会的——是一个在档案室有权限的人。我没查出是谁——但调取记录的时间戳,是裴烬被捕之前第四天。」
老周的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内部有漏。先查这个人——但不要声张。我让内审处单独立项。」
陆衍舟没有说话。他在看沈雾——不是看他的脸,是在看他的后颈。沈雾站在屏幕前,后颈暴露在投影仪的光束下。那枚旧插孔——探针反复扎进拔出磨出来的疤——在光下是一圈很浅的暗红色。他的身体表面没有异常。但陆衍舟知道——在沈雾的记忆核心里,他现在同时运行着三件事。修复九名幸存者。追查买家网络。找博士。他把自己当一台服务器在用——还在同时修复一颗不该他修复的炸弹。
会议散了。陆衍舟跟着沈雾走到修复室门口。沈雾推开门。操作台上已经准备好了三台修复椅——不是一台。是三台。他打算同时修三个人。SS级可以分线程——但代价是他自己的记忆会大量消耗。他把这一步做得很安静——没有提前跟任何人商量。
陆衍舟站在门口。没有推门,没有进来——他就站在门槛上。他把拐杖放下来——不是放了,是松了手。拐杖靠在墙边。
「沈雾——你同时三个人。你丢的不是一段记忆——是三年的青春。」
「我知道。」沈雾没有回头。他把三个人的修复探针全部校准。手指很稳。一根一根地接上基站——他的手在操作台上的时候,从来没有抖过。
「你这么做——到卷三结束的时候,你可能会忘掉苏姨。」
沈雾的手停住了。他正在插入最后一个人的探针——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把探针插进去。很准。他把手从探针上拿开——转过身。看着陆衍舟。
「江叙——会帮我记住。唐晚会帮我存档。如果到了那一天我记不得苏姨——你们把我带到她面前。她给我一碗红糖姜茶——我就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抖。但他的睫毛在说「红糖姜茶」的时候往下垂了一点点。陆衍舟看清楚了。他没有再拦。他走到修复椅旁边——三台修复椅,他坐在靠墙的那把空椅子上。不是要参与——是陪着。沈雾没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