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没有立即去找博士。不是被拦住了——是陆衍舟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把拐杖横在了门框上。没有说话。只是横着。拐杖刚好卡住门框的两边——高度在沈雾的胸口。沈雾要过——可以弯腰。但他没有弯腰。他停在拐杖前面。
「你去找他——一个人——然后呢。」陆衍舟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用苏姨换你。你变成他的服务器——他拿来捅全城的人脑子。苏姨被放回来——她自己一个人在公寓活剩下的日子——告诉她：你拿自己换了她的命。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来不欠任何人——你让她后半辈子背着一条你的命——她受得了吗。」
沈雾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他伸手——把拐杖从门框上拿了下来。没有丢开。他把拐杖还给陆衍舟。然后说：「江叙呢——叫他过来。我要查一件东西。」
江叙被唐晚从隔壁档案室拉过来的时候还在擦嘴角的包子渣。苏姨出事的消息他在三分钟前刚知道——手里的包子没吃完，剩下的半个攥在手里。他站在修复室门口——嘴唇在抖。但他看着沈雾的时候，没有哭——因为他知道沈雾不能同时处理两件事。他不能让沈雾在处理「救苏姨」的时候还要处理「安慰江叙」。
「江叙——给我调拾遗局旧档案。三十年前。修复师编号第一批——前五十号。找苏云芳。」
江叙把半个包子放进嘴里。不是浪费——是他需要手。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坐到查询台前面。三个关键词——「苏云芳」「修复师」「三十年前」——结果只弹出一条。档案编号：X-0007。密级：已解封。档案内容：
「苏云芳(编号0012)——拾遗局第一批修复师。A级。专长：深层记忆修复与核心区块保护术。曾被提名S级晋升。三十年前在城北旧煤气厂执行营救任务时遭到拾忆会伏击。伏击主使：裴耀南（裴烬之父）。苏云芳在战斗中耗尽异能保护十二名平民撤离，孤立无援后被俘。裴耀南将其关入屠宰场加工室，在上面连续进行了六轮核心记忆抽取——抽取对象：她的异能中枢。抽取完成后，苏云芳永久失去所有记忆修复能力。档案标注：X-0007号从此转为内务档案员。保留代号，取消异能等级。」
沈雾看完了。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她不想让你觉得——救人是会失去一切的。」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他穿着那件七年前的作战服——不是偶然，是他回办公室换上的。作战服左胸口袋里那朵红花别针还在——周雨绣绣的。他把门关上——屋里只有沈雾、陆衍舟、江叙面对他。
「苏云芳——三十年前是我在档案室认识她的。她那时候刚从屠宰场回来——记忆被人抽走了大半。但她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被抽空了的空。是'我没死，我还能做别的'。」老周把手插进口袋里，「她调到档案室之后——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001号档案柜。柜子里放的不是档案——是当年那十二个被她救下来的平民后来写来的信。她一封都没有回——不是不回，是她怕自己的字已经不如从前了。但她把每一封信都读了好几遍。」
「十年前——你从拾忆会跑出来。苏姨找到我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沈雾是零号怎么办'。她说的是——'那孩子需要一个住的地方。我楼上有一个空房间。'」老周看着沈雾，「她从来没有把你当零号。她当天见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脸上是被采集探针刮出来的口子，手在发抖——但她只问了你一句话：'饿不饿。'」
沈雾把银箱放在地上。他没有坐——但他的膝盖是弯的。不是跪——是他站在那里，腿忽然没办法撑住整个人了。他把铜扣从口袋里拿出来——攥着。攥得手指泛白。「苏姨——她在屠宰场关了多久。」
「三天。她比你短——因为她被抽走核心异能之后就没有利用价值了。裴耀南把她扔在加工室角落里——放出消息说'谁要就领走'。是她自己走出来的。腿断了——拄着一根铁管。从屠宰场到城南——八公里。走了一夜。」
陆衍舟站起来。他的腿还在疼——石膏蹭到地上发出很闷的声音。他走到沈雾旁边没有站。而是坐到沈雾旁边的地上。不是蹲。是坐。和沈雾一样——不比他高，不比他有更多力气。他只是坐在他旁边。手臂挨着他的肩膀——不是抱着——是挨着。像一根柱子侧头靠在另一根裂了缝的柱子上。
沈雾没有推开他。他的手按在地上——指尖把地面压得发白。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铜扣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眼睛干了。不是擦干的——是自己干的。他站起来。
「苏姨——在什么地方。」
老周把一份地图铺在桌上——上面有一个红圈。「这是刚才行动组根据博士留在苏姨公寓的信息测出的位置。不是拾忆会总坛——是一座废弃疗养院。在城北。博士在里面建了一个临时的记忆网络节点。他把苏姨关在那里——目的是把你引过去，然后——」他顿了一下，「把你接入他的主网。主网在拾忆会总坛——你一旦在疗养院接入——博士就能通过你打通所有节点。到时候——全城瘫痪。」
「他算错了一件事。」沈雾把地图卷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在修复室里卷探针线是一样的手势。
「什么。」
「他以为被动接入就够了。但他忘了——我十年前烧他的加工室，用的是同一个接口。他给我的——我就能反过来用。他不是要接入我的共鸣吗——行。让他接。接进来的时候，我会把我的全部记忆——从七岁到二十七岁——顺着他的线路打回去。他靠吸食别人记忆续命——我让他尝尝二十年的'零号'是什么味道。」
他把银箱提起来。然后转过来——看着陆衍舟、江叙、秦昭、老周。这些人——在十分钟前还是一个一个的个体。现在他是对着他们说话，但他不是在发号施令。他是在把事实摆出来。
「明天。分队。秦昭——带人从疗养院后山绕。唐晚——在局里监控博士网络的波动——一有异动就切断所有节点通讯。江叙——你跟着我。你帮我守着接口——万一我撑不住，你帮我把我的核心记忆和博士的通道同时掐断。」他停了一下。对陆衍舟：「你在疗养院门口守住。不要让任何人进去——也不要让我出来——除非我带苏姨站在你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