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他们没有说话。
不是冷战的感觉。是自己忙自己的。沈雾把九名幸存者的修复进度追到了四个。他已经连续三天睡在修复室——不是陆衍舟把他赶出来的，是他自己搬到修复室躺椅上睡的。躺椅是那种旧的帆布折叠椅——扶手有一边已经塌了。他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右边的脖子都是僵的——因为塌掉的那边扶手让他的头歪着睡了一整夜。他没有换椅子。因为那扶手是陆衍舟有一次搬档案的时候不小心压塌的。不是故意的。
陆衍舟住在局里的宿舍——不是以前那间。他搬到了行动组旧宿舍楼三楼最里面那间——从窗户可以看到拾遗局大院。他们以前没有分开住过——之前陆衍舟腿没好之前是在修复室隔壁——苏姨给他铺了一张行军床。他自己搬走的。没有说原因。但他的感证上——那枚被沈雾偏过一针的擦痕——他每天都会用手摸一次。不是检查。是习惯。
江叙第三天在食堂堵到了他。不是堵——是端着盘子坐到他旁边。两块红烧肉、一碟青菜、半碗米饭。他把红烧肉往陆衍舟的碗里拨了一块——陆衍舟碗里还是白水面条。连酱油都没有。
「陆组长——不是我要劝你们。但雾哥这两天——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在修复室里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江叙——你帮我把铜扣收好。哪天我不在——你帮我还给陆衍舟。'——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他自己在修完第四个幸存者之后。他的舌头已经不太顺了——修复过度，共鸣力烧了嘴。他说完就没动——我以为他昏了——但过了两秒他手指动了一下。他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写了一个字——是'陆'。用水写的。写完了水就干了。」
陆衍舟把面条咽下去。没有味道——但他咽下去了。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不是不想吃了——是在消化江叙说的这段话。他把筷子拿起来——吃了两口红烧肉。然后站起来。没有往修复室的方向走——往秦昭的办公室走。
秦昭在写报告。屠宰场案的责任认定——他现在一个人扛着。他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份文件——裴烬案审讯记录、拾忆会外围联系人名单、还有一个新开的文件夹，标题是：「关于沈雾SS级身份复核的补充意见」。他没有提交——他在等。等陆衍舟来找他。
陆衍舟推门进来。没有寒暄——坐到秦昭对面。秦昭抬起头看他——从陆衍舟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信息。行动组长都这样——在外面怎么疼，进门之前全部洗干净。但秦昭知道他这两天住在旧宿舍——知道他没回修复室。知道他碗里是白水面条。因为今天中午食堂轮到秦昭轮班——他看见陆衍舟打的饭。
「你劝我不要接近沈雾——你说过。在天台上。昨天。」
「是。」秦昭把档案夹合上——动作不快，很稳。「我说的——我不收回。」
「我想听一遍你的理由。」
秦昭把档案夹里的第一页抽出来——不是沈雾的档案。是他为陆衍舟造的一份分析报告。标题不正式——手写：「陆衍舟·风险评估」。第一条：「与沈雾过度接触将导致陆衍舟的核心记忆区块被双向绑定。风险：若沈雾的记忆流失到达不可逆阈值——陆衍舟的大脑会因为记忆共鸣断裂而遭受相当于两颗炸弹同时引爆的打击。后果：两人一起归零。」第二条：「与沈雾分开可以阻滞共鸣累进——暂时性保护陆衍舟不被沈雾记忆流失牵连进深层崩解——此方案是当前已知唯一有效保护陆衍舟大脑完整性的方法。」第三条：「与沈雾彻底切断所有记忆共鸣后的六个月——他有可能重建独立核心记忆——但届时他将完全忘记沈雾的存在。所有关于沈雾的记忆——包括名字、脸、共同经历——全部清零。」
陆衍舟看完。没有发火。没有撕报告。他把报告放回秦昭桌子上。用手背推了一下——滑过桌面的距离很短。
「你的报告——数据很全。逻辑没有问题。但我告诉你——你还漏了一条。」
「什么。」
「你漏了'我'——我这个人。」陆衍舟把手撑在桌子上——不是站起来，是身体前倾。「你的报告假设我被保护住——我忘了沈雾，他忘了我。两条命各自完整——各自安全。但那叫安全——不叫活着。你问我为什么失忆后第一次行动——接到大仓库案子的指令——我可以不去。但我去了。因为我在大仓库的现场看见他没拿探针——他在用手——他用自己的记忆去连接小周的碎片。那天他等级还是C，但他敢用手碰别人。你的报告里没有记录这件事——因为那天没有档案。」
秦昭没有说话。他把那份不正式的标头「陆衍舟·风险评估」——撕掉了。撕下来的纸叠成手掌大小——他放在桌角。不是扔进垃圾桶——是搁着。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但我的建议——你不需要采纳。你如果需要沈雾——就回去找他。你如果觉得你的直觉比我的数据分析更强——你可以。」秦昭站起来。去饮水机给陆衍舟倒了一杯水。放了两块方糖——不是甜的偏好，是上次在调查会议室里他看到陆衍舟喝咖啡放了糖。秦昭记住了。他把杯子放在陆衍舟面前。「但有一件事——你回去之前要确定。他现在的状态——正在走向会忘记一切。如果某一天早上他醒来忘了你——你怎么继续。你要从哪里开始。你还叫他沈雾——还是从头再告诉他你是陆衍舟——是一起扛了六年炸弹的人。」
陆衍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两份糖实在太甜了。他没皱眉。他喝完放下杯子——拿起了手边那根旧竹子拐杖。石膏已经拆了——但他走远路的时候还是会用它撑一下。他把拐杖挂在小臂上。站起来——走到秦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他忘了我——我就从头告诉他。从豆浆开始。甜的——三勺糖。」
秦昭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听着陆衍舟的脚步声从门外廊道里一步步走远——不是去宿舍，是去修复室的方向。他重新打开电脑——在那个「关于沈雾SS级身份复核的补充意见」里，把「待提交」改成了「撤销」。不是放弃——是用另一种方式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