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走到修复室门口的时候——门没关。沈雾不在——修复椅上摊着一件灰毛衣。是两天前那件。袖口的血已经干成深褐色。椅子旁边的地上掉了一本便签——就是江叙说的那个便签本。封面是那种淡黄色的草纸——一角已经磨圆了。陆衍舟没有立刻打开。他先在修复椅旁边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便签捡起来。然后他看见了第二本。第二本不是便签——是一本旧练习本——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封皮是牛皮纸的。他以前从来没见过沈雾在任何地方用过这种本子。打开第一页,不是日记——是一张表格。手画的。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事件,第三列是——不是写得,是划掉的。一条条的横线——删掉了,但不彻底,还能辨认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二月十一日。忘了苏姨的伞放在哪里——找了十分钟。原来在门口鞋架上。」
「三月三日。江叙问我晚上吃的什么菜——空白。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四月十九日。忘了陆衍舟的宿舍在几楼——走到二楼转身问了他一句'你是不是住这层'。他说'我住三楼。'」
「五月七日。修完第三批幸存者之后——忘了怎么调银箱的探针编码。花了三分钟——用肌肉记忆找到了。手指记得,脑子不记得。」
「六月二日。忘了豆腐脑是咸的还是甜的。江叙说是咸的,苏姨给她加了糖。我吃了。和陆衍舟的口味一样。」
「七月十五日。忘了陆衍舟全名怎么念——脑子里念成了'陆——什么'。翻回去看便签——便签上他给我写过一次自己的名字。歪了一点——是用左手写的。因为他右手拿筷子,左手给我写在便签纸上。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是对的。」
七月的后面没有再写了。不是忘了——是本子用完了。最后一页被人从装订线上撕了下来——留在本子里的只有那排锯齿状的纸边。撕掉的那页去了哪里——陆衍舟把本子合上,手指夹进本子缝里——摸到了背面一个突起。他把封面翻到背面——背面缝着一个暗袋。用棉线缝的,针脚不太直。暗袋里面——是几片撕下来的田字格纸。每一张都是用不同的笔写的——有的用黑色圆珠笔,有的是铅笔,有的是红笔——是食堂外卖的那种餐具包装纸里附的一次性红笔。纸的质地很脆,握在手心里会响。
第一张:「今天修复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他丢了奶奶的记忆。我帮他找回来了——但我丢了一份十七号碎片的集合。十七号碎片里——有下午四点的阳光颜色。我丢了。重新记住新的就好。」
第二张:「江叙说他发现了一种新包子——粉丝鸡蛋馅。哪天带我去吃。我用便签记了——又记了一张——现在有三张便签都是同一句话。但他每次说的时候我都可以装成第一次听。他看不出来。」
第三张:「铜扣和膝盖有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碰到铜扣——膝盖发热。是旧伤。」
第四张——这一张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和前面不一样。变轻了。铅笔削得很钝——大概是手边唯一能找到的。纸上有两道被揉皱的痕迹——大概是写完之后揉掉了又重新摊平了——因为舍不得撕。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把陆衍舟也忘了——那他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要记下来。灰毛衣。灰毛衣。灰毛衣。」
陆衍舟把第四张纸攥在手里。他没有折——他怕纸折了会碎。他把纸整张平放在桌面上——不是要保存,是用手压着。让它在桌子上保持平展。他没有流泪——但他的鼻翼在微微地收放。是那种呼吸被堵住——但死活不肯出声的节奏。
他站起来。把本子放回原处——不是放得很准。是放在修复椅上,和那件灰毛衣叠在一起。他整理了一下毛衣袖子——把袖子拉直。然后出了修复室的门——不是走回宿舍。是去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开着。唐晚在整理屠宰场现场的物证——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平时来档案室嘴不闭——要么是查案要么是开玩笑。这次嘴闭着。眼睛不红但比红更让人担心——是一种把自己关在脑子里的状态。他走到唐晚面前——问的不是档案。
「沈雾今天几点走的。」
「十五分钟前。他拿了一份医疗档案——去找老周楼的记忆系医生。他不是要看病——是去给江叙查塑写波残留的应对方案。」唐晚把物证袋放下——走到查询台前面掉了三下键盘。「陆组长——你是不是——看过他的抽屉了。」
「嗯。」
「那你——」
「他写了那么多——写了好几个月。没有一页是写他自己的疼。」陆衍舟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没有铜扣。铜扣还在沈雾的灰毛衣口袋。但他握拳——握得很紧。不是愤怒——是抓住了某件事。一件事他今天一定要做。
「唐晚——帮我查一份档案。全城记忆系医疗机构的深度修复专家——能处理SS级记忆流失的。哪怕退休的、离岗的、被吊销执照的——所有的。一个不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