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沈雾把第四批档案交到行动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从老周办公室出来走到行动组——经过了五个走廊。每条走廊都是一样的白灯、一样的标牌、一样的消防栓。但他在其中一条走廊里停下来——不是因为他要找什么。是因为他走错了。他在同一条走廊来回走了两遍。然后他看见陆衍舟拐杖靠在消防栓旁边——人站在消防栓的玻璃门前，在等他。
「沈雾——行动组在东边。你往西边走了三十米。」
沈雾停在走廊中间。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铜扣。凉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衍舟。眼神和平时一样——平淡、到点、不费任何多余的力气。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答「我知道」。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不是叫名字。是张了一下嘴。闭上了。又张开——然后停了。他的眉头收了一下。不是痛苦——是困惑。是一种手按开关按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按下去灯不亮的困惑。
陆衍舟看着他。沈雾的眼睛在走廊白光下——虹膜的边缘微微缩了一下。不是生理反应——是他在自己的记忆索引里翻一个人的名字。索引里本该有几十条对应的结果——脸、声音、拐杖上的竹子纹、旧感证上的擦痕、豆浆三勺糖——这些都在。但名字——那个连接所有这些东西的码——找不到。打开的页是空白的。
「你是不是在找我的名字。」陆衍舟的声音很稳——不是装稳。是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把拐杖从消防栓上拿下来——夹在腋下，走了两步。不是很快——他不赶。他走到沈雾面前，抬起手。不是握手——是把沈雾的左手从口袋里拉出来——连着铜扣一起。凉的。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包住铜扣和沈雾的手。能同时感觉到铜扣的凉和沈雾的体温。凉的只有铜扣。沈雾的手是温的。
「我叫陆衍舟。陆地的陆——衍生的衍——舟船的舟。记住了吗。」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慢——但每个字的声母韵母都不吞。像一个人在教一个孩子认第一个字。但他不是在教孩子——他是在和沈雾说话。和他认识六年、共事半年、同生共死十八次的人。不是忘了——是断了一次线。他不会因为断了一次线就把他当成不一样的人。
沈雾看着他。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陆——」又停了。不是忘了——是他刚才听见这个名字的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和残留在身体里的体温对上了。对上的时候——不需要再从索引里找。他开口了：「陆衍舟。」不是复读。是确认。是用他自己的声音——重新把这三个字放进自己的记忆核心里。旧的索引断了——新的索引在同一个位置被他重新刻了进去。他用的是刚才从陆衍舟手指传过来的温度——铜扣的温度和被包住的掌心温度。不是逻辑——是身体帮的忙。
陆衍舟把他的手放回去。不是甩开——是放。放进毛衣口袋里——口袋旁边是那个放糖的空袋子。放好之后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停在了毛衣口袋外面。隔着毛衣的棉线能摸到铜扣的轮廓。圆的。和沈雾的心跳——隔着一层毛衣。
「记住了。你不用写在纸上。我可能明天还会忘——但刚才我用了六秒钟重新刻了一次。下次忘——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就好了——比上次快。你看——这次我找到你名字的时间——比刚才在走廊里花的时间短。」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拿着档案去行动组办公室交了。走路没有偏方向——东边。他的背还是那段笔直的线条。但他走路的时候把左手一直放在口袋里——铜扣。不是攥——是摸着。
陆衍舟看着他走远。然后他在消防栓旁边蹲了下来。不是腿疼——是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塞得太满。不是难过。是发现——沈雾在他忘了自己名字的时候，没有害怕。他在数自己重新认出来用了多久。他在计量——在横向比较——在效率。他把最恐怖的事情变成了一张表格。和他在抽屉里那本田字格本上记的每一件事一样——只要结果是能找回来的，过程再难他也只给过程打一个对勾，不加备注。
他站了起来。腿在抖——不是疼。他扶了一下消防栓——不锈钢的外壳很凉，和铜扣握起来的第一个触感完全一样。他把拐杖拄上。沿着沈雾走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早上。苏姨的排骨汤送到了修复室。不是她来的——是江叙一大早跑了六公里去城南旧公寓端过来的。装在保温壶里——保温壶外面套了一层棉套，是苏姨从前织毛衣剩下的线头拼的。江叙把壶放在操作台上，打开盖子——排骨汤很烫，蒸汽扑到他镜片上。他摘了眼镜，擦了一下。看见沈雾坐在操作台前面——银箱开着。屏幕上在做一个记忆检索的测试。昨天他给自己写了十道题——题目是他今天可能会忘的事。他要在早上一醒来还没发生任何操作之前——把十道题答完。答错的就用探针二次加固。答对的——就不管。
江叙看了一眼第二道题。问：「你的右手旁边是谁的位置。」
沈雾填了：「陆衍舟」。
第三道题：「豆浆——甜的咸的。」
答：「甜的。三勺糖。」
江叙把眼镜戴上。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好——没说话。但他转身出门的时候撞到了门框。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