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队，你必须去。”
陈雨婷站在林子川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省精神医学中心的预约单，语气不容商量。
林子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扫过桌上堆积的案卷——韩梅的银行流水、假韩梅的监控截图、那支还没查清来源的微型注射器。他抬起头：“我没事。”
“连续三天出现幻觉，这叫没事？”陈雨婷把预约单拍在案卷上，“李勇都跟我说了，你在翠湖公园那次，差点把路人当成凶手扑倒。”
办公室门被推开，李勇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看见气氛不对，缩了缩脖子。
“李勇。”林子川盯着他。
“林队，我真不是告状……”李勇把咖啡放下，声音越来越小，“但陈医生说得对，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万一在抓捕现场……”
林子川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洗手间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些真假难辨的画面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如果下次幻觉出现在枪战现场呢？
“就今天下午。”陈雨婷趁热打铁，“我已经联系好了，省精神医学中心的主任亲自接待。全面检查，最多两天。”
林子川盯着预约单上“特护病房”四个字，最终点了点头。
***
下午三点，省精神医学中心。
白色大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林子川跟着陈雨婷穿过大厅，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林警官，久仰。”男人伸出手，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我是中心主任，姓周。顾教授特意打过招呼，让我们全力配合。”
林子川握手时停顿了半秒：“顾教授？”
“顾沉舟教授啊。”周主任推了推眼镜，“他是我们中心的特聘顾问，也是国内精神医学领域的权威。听说您是他的研究对象，我们都很重视。”
陈雨婷看了林子川一眼。
“只是检查。”林子川说。
“当然，当然。”周主任引着他们往电梯走，“我们安排了特护病房，环境安静，有利于观察。您的主治医生是秦医生，顾教授最得意的学生，专业水平一流。”
电梯在七楼停下。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两侧病房门紧闭。703号房是套间，外间是观察室，里间是病房，墙上挂着脑电波监测仪的显示屏。
一个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医生已经等在房间里。
“秦医生。”周主任介绍，“这位就是林警官。”
秦医生上前一步，目光在林子川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过长：“林警官，我是你的主治医生，秦明。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会全程监测你的脑部活动。”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林子川注意到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录音笔。
“需要这么长时间？”林子川问。
“脑电波监测需要完整周期。”秦医生示意他坐到病床上，“特别是对于你这种……特殊案例。顾教授说，你的‘预见’现象非常罕见，我们需要记录你在不同状态下的波形。”
陈雨婷皱眉：“秦医生，我们只是来做常规检查。”
“当然。”秦医生笑了笑，但眼神没离开林子川，“常规检查也包括对异常心理现象的评估。林警官，能详细描述一下你最近一次‘预见’的细节吗？画面清晰度如何？有没有伴随生理反应？”
林子川靠在床头：“记不清了。”
“试试看。”秦医生拿出记录板，“这对诊断很重要。”
“我说了，记不清。”
气氛僵了几秒。
秦医生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开始调试仪器。他把几个电极片贴在林子川的太阳穴和额头，动作熟练得过分。
“晚上我会再来一次监测。”秦医生说，“你好好休息。”
他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
病房里还有另一张床。
靠窗的位置躺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杂乱，身上一股劣质白酒的味道。从林子川进来开始，他就一直在自言自语。
“月亮是三角形的……嘿嘿……三角形的月亮会咬人……”
陈雨婷低声说：“周主任说这是位长期住院的患者，酒精中毒导致的精神障碍，不影响你。”
她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也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林子川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案子——韩梅那五十万，假韩梅接过的注射器，顾沉舟律师送来的录音。他还没听那份录音，直觉告诉他那是个陷阱。
“陷阱……都是陷阱……”
林子川睁开眼。
老酒鬼正侧躺着看他，眼神浑浊，但那一瞬间，林子川觉得那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老酒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七楼护士站晚上十二点换班，监控死角在走廊东头第三个灭火器后面。要想溜出去，得趁那时候。”
林子川坐直了身体。
老酒鬼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稳清晰，和刚才胡言乱语的状态判若两人。
“你是谁？”
“老酒鬼。”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又恢复那种疯癫的语调，“我是老酒鬼……酒里有毒……有毒……”
但几秒钟后，他再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个秦医生，顾沉舟的学生。他在研究你，用那台机器。别让他控制你的大脑，小子。”
“什么机器？”
“贴在你头上的那些玩意儿。”老酒鬼嘟囔着，“不是普通脑电波仪，我见过类似的……三十年前，在境外特工审讯室里见过。能刺激特定脑区，植入暗示。”
林子川后背发凉。
他想起秦医生反复追问“预见”细节时的眼神，那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酒鬼没回答，开始大声唱起荒腔走板的革命歌曲。歌声中，他用手在床边轻轻敲了三下——摩斯密码的节奏，意思是“小心”。
***
晚上十点，秦医生果然来了。
他带着一个护士，给林子川做了第二次“常规检查”，又问了一遍关于幻觉的问题。这次林子川编了些细节，秦医生听得认真，在记录板上写个不停。
“很好。”秦医生收起记录板，“凌晨三点还有一次夜间监测，你好好睡。”
他们离开后，林子川假装入睡。
仪器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波形规律地跳动。他眯着眼，盯着那屏幕——波形太平稳了，平稳得不像是自然睡眠的脑电波。
十二点，护士站传来换班的说话声。
凌晨两点四十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秦医生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仪器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操作。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变了，出现一种高频的锯齿状脉冲。接着，他调整了林子川头上某个电极片的旋钮，动作很轻。
林子川保持均匀的呼吸，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秦医生从白大褂里掏出一个小型设备，连接在仪器侧面的接口上。设备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英文：**NEURAL PATTERN MAPPING - PHASE 2**（神经模式映射-第二阶段）。
老酒鬼没说错。
这不是检查，是实验。
秦医生在仪器前站了十五分钟，记录数据，偶尔瞥一眼林子川。最后，他拔掉设备，再次调整电极片，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子川睁开了眼睛。
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已经恢复“正常”，但他知道，刚才那十五分钟里，有什么东西被记录了下来——或者，被植入了。
他看向老酒鬼的床。
黑暗中，老头睁着眼睛，朝他缓缓点了点头。
林子川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顾沉舟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还长。从律师送录音，到安排学生在这里“研究”他，每一步都在逼他往某个方向走。
但这次，他提前看见了陷阱。
凌晨三点的监测，他不会等了。
林子川轻轻撕下太阳穴上的电极片，脑电波仪发出轻微的警报声，又很快恢复平静。他坐起身，在黑暗中开始思考——怎么利用这个“特护病房”，反过来摸清顾沉舟到底想从他脑子里找到什么。
老酒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那句话很清晰：“反击的时候……要打七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