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拾遗局大院。
二十一辆改装越野车一字排开，车灯没有开。老周站在台阶上，没有拿扩音器——他不需要。院子里站满了人，行动组全员到齐，修复组临时编入支援队。江叙站在沈雾右边，背包里塞了六根备用探针和两瓶矿泉水。唐晚在指挥车里调着通讯频道，耳机里陆续传来各组就位的汇报。秦昭带着外围封锁组已经提前四十分钟出发——他的任务不是攻，是锁。把整个屠宰场方圆三公里锁成一只笼子。
沈雾站在陆衍舟的越野车旁边。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灰毛衣——是老周特批的行动服，黑色的，左胸口绣着拾遗局的徽标。他不习惯这件衣服——肩膀的剪裁比他平时的便服硬，动起来有束缚感。但他没有脱。因为陆衍舟说「穿这个——子弹挡不住塑写波，但能挡住碎片」。
陆衍舟拄着拐杖走过来。他左腿的石膏拆了，但走远路还是撑那根竹子拐杖。他把旧感证放在仪表盘上——擦痕朝上。然后他转过头看沈雾。
「你跟在我后面。不是保护你——是你在我后面，我的记忆冲击往前往左往右都能覆盖。后面是盲区。」
沈雾没说话。他把银箱放在后座——不是放，是绑。用安全带从左到右穿过银箱把手。绑好之后，他坐进副驾驶。陆衍舟发动引擎。
「屠宰场。」陆衍舟把方向盘打满，车灯亮了——不是大灯，是雾灯。凌晨的城北工业区有雾，灰白色的，从废弃厂房的破窗户里涌出来，裹着钢铁生锈的气味。「你上一次进去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沈雾的手放在膝盖上——不是紧张，是固定的。他的十指没有交叉，分别放在两条大腿上。掌心向下——他在控制。「我从三号加工室烧了门跑出来。后面的厂房——我没来得及看。」
「今天看。」陆衍舟的声音在雾里传不远。他把车拐进工业区主路——前方的路面开始出现拾遗局先遣队的荧光标记。橙色，贴在路边废弃变电箱上。每过五十米一个——秦昭封锁线的外缘。
五点整。行动开始。
陆衍舟踢开车门——拐杖没有用，他把它扔在后座。他站直的时候左腿承重不到三分之一——但他站得很直。沈雾下车——银箱提在左手。两个人不需要对表——老周在频道里的倒计时就是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屠宰场外围同时炸开六条切入路线。
行动组的B级突击队从正门破入——塑写波在门框上布置了三道陷阱，第一道被秦昭提前用探针反向标记绕过去了，第二道是视觉幻象——突击队员看见的不是门，是一面墙。沈雾在指挥车的监控里看到实时画面——他对着话筒说：「不是墙。门的记忆被塑写改了——你们看见的不是现实，是这扇门在十年前被刷成灰蓝色时的记忆。走中间——中间是合页的位置，塑写波在合页上不覆盖。」突击队照做——穿过「墙」，进入大厅。
第三道陷阱是记忆炸弹。不是陆衍舟脑子里那种封装在核心记忆里的深层炸弹——是触发的陷阱型，放在大厅的承重柱基座上。先遣队检测到之后立即标记——沈雾提着银箱进入大厅。他把探针接上炸弹的引信传感器——不是拆，是读。他要读这颗炸弹的制造日期和设计者。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制造日期：七年前。设计者：裴烬。型号：ZD-003A，初级触发型。」七年前——不是十年前。裴烬在受叛逃之后设计的新武器。不是为了杀拾遗局——是为了防止受回来。这颗炸弹的触发条件是「SS级共鸣」，识别频率和受的共鸣波段完全吻合。裴烬在等他回来。等了好多年。
沈雾把探针从传感器上撤掉。没有拆炸弹——他把炸弹的触发频段用银箱改写了。从「拾遗局SS级沈雾」改成「拾遗局C级通行频率」。用的是他自己藏在银箱底层的一台旧扫描仪——十年前从那间加工室带出来的。炸弹的指示灯从红变绿——「目标已离线」。
「大厅安全。」沈雾对着话筒说。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但他把扫描仪放回银箱的时候，手指在扫描仪的旧标签上停了一下。标签上是他十七岁写的编号——「03号加工室·第4批次·回收」。他用回收设备回收了一颗他等了七年才回来的炸弹。不是炸弹回收他——是他回收了炸弹。
六个方向的突击队全部进入。屠宰场的内部比外围看起来大得多——地上三层，地下还有两层。地上是「加工车间」——流水线式记忆提取平台的遗址。地下一层是「原料仓库」——裴烬存了上百人的核心记忆碎片，分类装在恒温箱里。地下二层是「总控室」——裴烬的指挥中枢。
陆衍舟带队攻地下二层。他从主楼梯下去——楼梯拐角的墙壁上有塑写残留的印记。不是陷阱——是痕迹。塑写波打在墙上形成的腐蚀纹——深浅不一，方向杂乱。陆衍舟蹲下来看——腐蚀纹的最深层有三道平行的细线。不是裴烬的——裴烬的塑写波纹是放射状的。这细线是受的封印。受在很久以前来过这里。不是十年前——是七年前叛逃那晚。他跑出去的时候在地下二层的楼梯上封了一道门——封的是追兵。三道细线就是他当年用SS级封印留下的。
「沈雾——」陆衍舟对着话筒说，「地下二楼楼梯口——你七年前封的门还在。」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雾的声音出来：「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七号笼。我关过那九个孩子的第七个。」
陆衍舟把手按在墙上——那道封印发出的微弱共鸣还在，隔了七年居然没有完全消失。他把手收回来，对身后的突击队做了个手势——「绕。不从楼梯进。从通风道——旁边那根旧的排烟管，直径一米二，能走人。」他七年前不在这里，但他知道沈雾当年跑出来的路线——因为沈雾在修复室里画过一次，在便签纸背面。不是给他画的，是某天自己回忆了一遍——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从地下二楼到厂区后门的路线。陆衍舟看见了，记住了。今天他就是沈雾的路。
总控室的门是开着的。不是裴烬忘了关——是他没打算回来。总控室的操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六台清零装置的对接端口——全部拆走了核心部件。主机壳是空的，端口线被剪得整整齐齐——裴烬在离开之前花了一个小时把每一根线头用绝缘胶带包好。不是善后——是震慑。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追上来的人：「你们晚了一步。」
陆衍舟站在空的设备架前面，拿起一台被拆掉核心的主机壳。壳体的内侧贴着一张便签——不是纸的，是塑写膜，上面用记忆传导刻了一行字：「小零。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了。不是防你——是博士要。有空回总坛坐坐，我给你留了位置。你那个位置——十年来一直空着。——火种。」
陆衍舟把塑写膜撕下来。没有揉——整张叠好，放进自己制服口袋里。然后他对着话筒说：「裴烬已撤离。携带六套清零装置核心部件。方向——总坛。申请扩大搜索范围。」
频道里老周的声音：「不准。总坛在城外，跨辖区——需要联合行动审批。时间不够。今天的任务是清扫——把屠宰场所有留存的危险物品全部收缴。裴烬的事——回来再议。」
清扫持续了整个上午。上百人的核心记忆碎片被从恒温箱里取出来，逐一编号、登记、装进拾遗局的保护箱里。沈雾没有碰那些碎片——不是不想，是他今天的修复配额已经用掉了。他拆了七颗陷阱炸弹，改写了三条塑写通道，还在地下二楼那扇封印门前加固了一层新的共鸣防护。他的银箱在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发出了一条低电量警告——他把银箱合上，用手提。不提把手——是托底。和提一个婴儿一样。
下午两点。屠宰场全部房屋清扫完毕。裴烬残部在厂区北边的员工宿舍楼顶被秦昭的外围封锁组截获——十二人，全是B级塑写者，没有抵抗。他们被缴了武器，蹲在天台上一排。秦昭蹲在他们面前——不是审问，是核对名单。名单上十三个名字，少了一个。少的那个是裴烬的副手——一个叫「阿七」的A级塑写者。阿七不在宿舍楼，不在厂区，不在裴烬撤离的车上。秦昭翻开最后一页——阿七的档案里有一行备注：「专攻方向：塑写波残留植入。常用手段：在撤离现场埋设延迟触发型塑写陷阱。」秦昭站起来，对着话筒喊：「全员注意——厂区内可能仍有残留塑写陷阱。所有人员停止移动——原地待命，等待排爆组扫描。」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沈雾的声音出来——「我知道他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