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会继续。各组代表发言——行动组A队队长讲了攻坚的战术,B队队长讲了塑写通道的破解方案,后勤组长汇报了缴获物品的清点进度。沈雾没有听——不是走神,是他在后排接到了修复室的紧急呼叫。第五批屠宰场回收的核心记忆碎片里有三件出现了应激性衰变——如果不在一小时内进行修复,碎片会自我分解。
他从会议室后门出去的时候被唐晚看见了。唐晚追上来——把一份档案递给他:「那些碎片的原主资料——我刚才从数据库里调的。有两个是十年前被关进屠宰场的人,一个是七年前——和你是同期。你快去。」沈雾接过档案——看了一眼第三个名字。不认识——不是同期的。但档案上标注了「与零号同期关押」——是博士的评价,不是事实。他在同一批实验品里——但在不同的加工室,从来没有见过面。他的同期——只有那九个孩子和一个裴烬。
修复室。银箱的电量已经恢复到百分之九十——充电座的指示灯从红变蓝。沈雾把三件碎片从恒温箱里取出来——不是直接开瓶,是先把碎片瓶放在操作台上静置五分钟。应激性衰变的碎片碰不得探针——要先让它们感知到「安全」。操作台的记忆屏蔽场默认打开——在这个场域里的碎片会以为自己回到了提取之前的原主身体里。这是一种欺骗——所有修复师的共识:先骗碎片安静下来,再用探针修。
第一件碎片——一个中年男人的记忆,关于他女儿第一天上学。这是一段非常好的记忆,被从核心层强行剥离的时候完好损耗率百分之十三。沈雾花了十二分钟把它拼回去——用探针把剥离边缘的锯齿补平,再注入一小段共鸣力做「粘合」。拼完之后他把碎片瓶放进修复完成区——没有标记名字。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了。档案上说原主十年前在屠宰场的「原料处理区」因心脏衰竭死亡——他最后一次有意识就是看着女儿站在校门口回头朝他挥手。这段记忆被收割了十年——今天修好了,但它的主人在十年前就不在了。碎片的归宿不是归还——是封存。等某一天有人凭DNA来认领亲人的记忆——拾遗局会给。这是修复师的职业道德——修好的碎片属于原主的合法继承人,永远不会被当成修复师的作品。
第二件碎片——一个女人对丈夫说我恨你然后转身走了。她不是真的恨——是因为丈夫得了绝症不肯治,把钱全留给她和儿子。她说的不是恨——是求。但丈夫没能听出来——他以为她是真的恨他。这段记忆被从丈夫的核心层摘掉的时候,偷走的是那个「转身以后女人蹲在走廊尽头哭了」的画面。沈雾花了十五分钟——把偷走的那半段补回去。补的不是事实——是情绪。他在空白区域用共鸣力重建了那片丢失的情绪层。补完之后他盯着这件碎片看了很久——不是技术困难,是他在想一件事。这个丈夫的记忆——被修好之后看到的全貌是:妻子转身之后在走廊尽头蹲下来哭。丈夫知道真相了。但丈夫已经去世了。修好的真相他永远看不到。修它——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把第二件碎片也放进修复完成区。然后他打开银箱的记事本——不是便签,是银箱自带的电子记事本。他在上面写了一句——「修复的意义:修好的东西也许不会被原主看到。但偷走它的手——会少一个。」写完他关掉记事本。拿起第三件碎片。
第三件碎片——来自他的同期。不是那九个孩子里的——是另一间加工室的编号019。档案上写着:「019号·女性·被提取记忆类型:亲情·目标人物:哥哥」。他打开碎片瓶——碎片的画面跳出来。一个年轻女孩,大概十五六岁,坐在一间旧房子的窗台上。窗外有阳光——是那种旧居民楼防盗网切割出来的菱形光影。她在等她哥哥下班回家。哥哥不是亲哥——是在屠宰场里她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两个人被关在同一条走廊的两端——白天在各自的加工室里被人抽记忆,晚上隔着门板互相敲暗号。三长两短是她——一长三短是他。她等了他三年,终于有一天他被提走——没有回来。她在窗台上坐了一夜——然后第二天她自己也消失了。档案上她的死亡时间和她哥哥只隔了三天——不是被杀,是主动放弃了生存意志。她的记忆碎片里最后一段画面不是恐惧——是平静。她对自己说:「哥哥先走了,那我也走了。反正我们约好了——不是活着见面,就是死了见面。」
沈雾把探针从碎片瓶上撤掉了。不是修不好——是他忽然发现这一段不需要修。它没有损坏。剥离的时候偷走的一角不是情绪,不是画面——是她的名字。档案上写着她的编号——019。没有名字。沈雾把碎片瓶放回恒温箱——不是放弃,是决定把修好的前两件先归档,然后向档案组发起「遗失姓名补全申请」。这个女孩在世界上活过十几年——加工室的档案抹去了她的名字。他要找回来。不是用修复——是用查档。
他把银箱的记事本打开。在那句「修好的东西也许不会被原主看到」下面加了一句:「但他们活过——活过的证据不能只剩一个编号。」
门开了。江叙探进半个身子——不是来找他的,是来传话的。说老周在会议室里喊他。不是庆功会流程——是有另外一件事。江叙的表情不太对——他的嘴在笑,但眼珠子不安地往左边飘了一下。沈雾看得出来。他问:「什么事。」江叙说:「雾哥——秦哥在会议室放了一段战前监控录像——你赶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