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回到会议室的时候秦昭站在讲台上。大屏幕上播的不是战前监控——是战前的作战推演。每个组的切入路线、预估抵抗强度、预估伤亡率——全部标在上面。唐晚做的数据报表——每一栏都有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轴。然后秦昭点了一下屏幕——画面跳到另一个窗口。上面写着:「高风险人物评估」。不是敌方的——是我方的。评估对象只有一个名字:「沈雾」。
秦昭没有说话。他把评估报告一页一页往下翻——第一页是他在一周前写的,「沈雾SS级身份复核的补充意见」。他不是在庆功——是在承认自己错了。当着全局一百二十多人的面。他把第一页放大——让所有人看到他自己手写的结论:「评估人:秦昭。职务:A级行动组成员。原评估结论:沈雾存在严重身份隐瞒嫌疑,建议启动正式审查程序。」他把这一页在屏幕上放了十秒。然后翻到第二页——他在昨天写的新结论:「撤回原评估。补充意见:沈雾隐瞒身份具有正当性——其真实经历如被公开,将对其个人安全造成无法逆转的危害。不建议继续审查。」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秦昭站在讲台上没有看沈雾。他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写的字——然后开口:「在座各位——我秦昭做了七年行动组,数据分析是我的本行。我查一个人——查他的档案、查他的出勤记录、查他的异能等级、查他每天几点进修复室几点关灯——我可以把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全画成图表。但图表不画人心。图表给我的结论是沈雾可疑——我的心给我的结论是沈雾在昨天的行动中救了十三条人命。图表错了。我认。」
他关掉大屏幕。屏幕缩小时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嗡。然后他转身——面朝左边第三排。对着沈雾——不是鞠躬,是立正。行动组的人在面对错误的时候——不道歉。他们行军礼。不是正式的军礼——拾遗局没有军队建制,但行动组有自己的规矩。秦昭并拢双脚——右手抬起,指尖对准太阳穴。他行了一个礼。不是代表谁——是代表他自己。
会议室又安静了。然后掌声——不是庆功会上那种一层一层推起来的。而是从各个角落同时炸起来的。行动组的、修复组所有的——连档案室那个平时话最少的老头都在拍。秦昭的这份撤回——等于把之前对沈雾的敌意在全全局面前一次性清算干净。这不是低头——是最体面的抬头。
沈雾站起来。不是被推的——是他自己要站。他走到秦昭面前——秦昭的手还没有放下。他站在离秦昭一步远的地方,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说:「秦昭——你那份评估报告里有一行你猜对了。我的确瞒了等级。我瞒的不是怕你们查——是怕你们知道了会用我。我不是怕用我——是怕你们用了我之后用完就丢。以前有人用过我——用完了我还在笼子里。所以我不敢。你的报告没错——你的报告很准。只是——」他停了一下。他口袋里那颗化了的橘子糖被他手指碰了一下——软的。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秦昭:「只是你现在加了一行——你说我不会再被丢。我信你。」
秦昭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放下的手没有放回裤缝——他伸出来。不是握手——是握住了沈雾的上臂。隔着灰毛衣——毛衣的袖口还有那道深的干了的血印。他握得有点用力——行动组的人不会握轻。沈雾的胳膊被捏了一下——他没有缩。
「沈雾——」秦昭的声音有点哑。不是要哭——是没喝水,讲了太多话。「以后查案子——我还是会用图表。但图表旁边我会加一列备注。」「什么备注。」「『此人救过我两次。一次在大仓库——一次在他自己快没命的时候。图表仅供参考——以人心为准。』」
第四排角落的江叙开始擦眼镜。不是镜片脏了——是起雾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毛衣下摆擦——擦得太用力,镜片在毛衣的化纤绒里卡住了。唐晚从他旁边经过,把他眼镜抽出来——用自己的档案室擦灰布帮他擦好了。唐晚擦完之后顺手弹了一下江叙的脑门:「别哭了——你这样雾哥会笑话你的。」沈雾没有笑——但他回到座位的时候经过江叙旁边,把口袋里那颗化了的橘子糖放在了江叙的档案夹上。江叙低头看了一眼——糖纸被体温焐得皱了,像一个被人捏了很久没舍得放手的小秘密。他用大拇指把糖纸压平——没吃。放进了他自己背包的夹层里。
庆功会尾声的时候老周重新走上讲台。他咳嗽了两声——麦克风把他的咳嗽扩大了,会议室里嗡嗡的人声慢慢消了下去。他扶了扶话筒。
「今天最后一件事——宣布一个决定。沈雾从今天起——恢复到A级修复师待遇。」会议室里有人交头接耳——不是惊讶,是意料之中。老周举手示意大家安静:「A级修复师需要重新签一份合同——交回C级感证,换发新证。新证上不写等级——因为你的真实等级沈雾自己知道。局的记录里只写『特殊修复师』四个字。这四个字代表——以后你有权限调用全局所有修复资源,包括S级档案和深度修复密档。没有人再查你的背景。你自己想说的——你自己说。你不说的——全局没有人问。这是我——周成远,作为拾遗局局长,给你的交代。」
沈雾没有说话。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是去接感证。新感证还没有制好——制证中心需要三个工作日。但他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的饮水机——用一次性的纸杯接了一杯水。不是渴了——是端给老周。老周接了。沈雾说:「谢谢周局。」没说别的——他没说「你不欠我什么」,也没说「你这交代太晚了」。他知道老周这七年一直在做一个选择题——保护一个可能是危险源头的特级异能者,还是把他交给上级。老周选了保护——用C级身份把他藏在修复组。代价是老周自己的仕途——七年前零号卷宗在他手上,他没有上报,被查到的那天就是渎职。他冒了七年险。杯水之恩——不是水,是在水中递了他一块能站稳的石头。
老周把水喝了。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没说话。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子底在讲台上磕了一下——不是手抖,是这个老头也把情绪压了太久。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顺便抹掉了眼角的什么东西。然后他说:「散会。」
